☆﹀╮=========================================================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琅琊榜之缘许三生 作者:滚滚棉花糖 ☆、第1章 ?  大梁元祐六年初冬。素来偏寒的北境之地已然万里飘雪,这雪不算大,薄薄一层银屑却刚好掩盖了前一天那弥漫沙场的血腥气。   上灯时分,西山大营里,帘幕掀开,风卷着细白的轻絮飘进来。黎刚执了灯,同时递了一封信笺交给手执书卷目不转睛的梅长苏。   “宗主,云南那边来的书信。”   霓凰?梅长苏眉心微微一跳,搁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笺。   信不长,寥寥一页。所问不过是他身体可好,这边战事如何之类的问题。末尾又简述了一些云南的情况。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霓凰虽是女中英豪,这字迹却是轻灵隽雅,并无半点沙场上挥豪杀伐之气。只不过,通篇下来,那最后四个字还是显得墨迹浓厚了几分,仿佛泄露了执笔者当时幽沉凝重的的心思。   “望兄安好”   梅长苏垂了眼帘,遮下眸底的一点轻愁,缓缓折起信笺,压在了案头书卷之下。抬手重执未完之卷,心神竟有一丝的恍惚。   帐门再次掀开,蓝衫少年如一枚轻叶灵巧无声的闪到了梅长苏身旁。   “抢!”   飞流抬手指着紧跟着进来的蔺晨,稚气难消的脸上写满了对这位闻名天下之少阁主的控诉。   梅长苏挑眉看去,清寒的眸中荡开一丝暖意。   “蔺少阁主果然是风雅之人,在这硝烟弥漫之所还有如此折梅弄雪的雅兴。”   蔺晨手持着从飞流手中抢来的几支梅花,抿唇而笑:“行军打仗是你林帅的事,我的责任本就只是看顾你的身体。现在你已服下冰续草,除了静等三月之期,奔赴黄泉,也别无他法了。所以我难道不该很闲?”   少阁主向来言语无忌,加之心里对这挚交好友存着几分埋怨,这出口的话就更加没有遮拦,惹的立在梅长苏身后侧的黎刚直瞪眼。   梅长苏心知蔺晨对他这份又恼又怜的心情,并不在意他的话不好听。他轻甩衣袖,起身走蔺晨跟前,随手拈了一只梅花过来,“北境薄瘠寒凉,这梅花倒是开得甚好。看来少阁主和飞流今日相逐甚远。”   蔺晨笑笑,未等答话,一旁的飞流插了一句:“栖霞山。”   “果然不近。”梅长苏侧目冲飞流温暖展眉,转而看向蔺晨,眸中闪出一丝了然的戏笑:“你与飞流逐出几十里地难道就是折这几支梅花观赏吗?”   “那你以为我去干什么呢?”蔺晨不以为然的挑眉。   梅长苏抿唇不语,转身将手中的梅花□□笔筒之内,“栖霞山下正是大渝军营所在。莫不是少阁主觉得敌营的梅花分外馥郁,必跑这一趟不可?”   被挑破了心思的蔺晨不悦的撇撇嘴,“我这是帮蒙挚的忙。二场恶战下来,他忙着整顿军务。我闲来无事帮他跑了趟腿罢了。”   “少阁主有心了。”   梅长苏淡淡一笑,敛了衣袖坐下,目光又挪到刚刚看的书卷上   “你就不问我看到什么了?”被忽略成空气的琅琊阁少阁主颇为气愤的瞪了眼。   梅长苏目光未抬,形容淡淡道:“还能有什么?这二场恶战下来,敌方伤亡不小,除了重振旗鼓,商讨后续作战计划,他们还能干什么?”   “这你可就错了。”江左梅郎难得没有窥破先机,让蔺少阁主顿感得意。   “哦?”梅长苏挑眉,脸上带出一抹疑色。   蔺晨也没立即答话,而是气定神闲的走到案旁,坐下来想都不想的端起了梅长苏刚泡好未饮的茶,抿了一口才道:“他们在清点粮草,装车待行。”   “待行?”   梅长苏眉心微拢,目光幽幽一沉。   蔺晨低眉吹散碧绿的茶叶,抿唇笑道:“看来这场战争要提前结束了。大渝要撤退了。”   “不可能。”梅长苏断言,目光倏然锐利如鸷鹰。   ? ☆、第 2 章 ?  江左盟宗主这句断言如刺破长空的闪电,犀利冷绝的劈下,惊的蔺晨执杯的手抖了一下,撒下几滴浅绿幽光的清茶。   “喂,你能不能稍微的温婉一点,吓都被你吓死了。”   无心再饮茶,蔺晨气恼的搁下茶杯,挑着眉怨气横生的看着梅长苏。   梅长苏并不理会他,只是蹙眉目光盯着刚刚溅撒在桌面上几点茶水,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这件事许不是那么简单。大渝此次的主帅是烈王聿胤。此人骁勇善战且心思缜密,断不会还未见胜负分晓之际就撤出战场,举旗投降。”   “呵!”蔺少阁主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声,“未见分晓吗?前二天连着打了二场,你赞誉的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可损失不轻。”   “相比十五万军队来说,五千人的死伤算不了什么。”梅长苏拨了拨灯芯,烛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的冷白,“对了蔺晨,他们是全体拔营而去还是只是其中哪一对人马准备撤离?”   “那我哪知道?山坡上纵有梅花做伴也还是冷了些,我身子娇贵,受不住风雪,还不得瞄了一眼就赶回来?”   “……蔺晨!”   梅长苏微微抬眸,无奈又有些严厉的看着少阁主。   蔺晨撇撇嘴,伸手撩了一下鬓发,末了才勉为其难的开口,“好吧,我也不是立即就回来了。还在那边站了一会。别说全体拔营了。他连一个营帐都没拔掉。也怪了,明明看他已经点了兵,装了一应粮草,眼看着就要动身了。那还留着那空营帐做什么?   “什么?”梅长苏淡然的脸上似有一抹疑色,凝神想了一会,便侧目看向黎刚,“去把蒙大哥叫来。”   “是。”   黎刚躬身退出之后,蔺晨又执起刚刚被他随意扔在桌上的几支梅花,捻了捻灿若云霞的花蕊,又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笑道:“我和飞流在回来的时候还顺道去鄞州城里晃了一趟,那里倒是安稳的很,可见有你林帅在,大梁的子民果真是放心的紧。”   鄞州是大梁北境的边城,距离大军扎营之地二十里左右。这位少阁主可真是悠闲自得的很。   梅长苏淡淡的抿唇一笑,眼中急速的掠过了一抹亮光。   “你这次的顺道,顺回来什么消息没有?”   “……无趣。”蔺晨揪下一朵开着极好的梅花,挑眉瞪了梅长苏一眼,“如果你每次都这么洞察别人的心思,下次干脆我什么都不说了。你用你那双天眼自己往这里看得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幽怨之气还没褪尽,耳旁就响起一个短促有力的声音。   “死人!”   飞流蹲在梅长苏身边,趴在案头摆弄着江左盟宗主刚刚□□笔筒的二只梅花,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   “死人?”梅长苏眉心微拢,看着蔺晨,平静无波的表情中那目光却显得有些焦灼之态。   值得琅琊阁少阁主亲自打探,回来一提的消息,自然不是普通的消息。这个死了的人,自然应该也不是普通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长苏问道,蔺晨却龇牙咧嘴,纵情肆意的笑了起来,“想知道啊?好啊,琅琊阁的规矩你懂得。”   ? ☆、第 3 章 ?  蔺少阁主厚颜无耻的伸了手,梅长苏凉凉的睨了他一眼,提笔写起了字。过了一会,捻起一张薄纸在蔺晨面前晃了晃。   “给。”   蔺晨狐疑,接过一看,出尘的脸上便浮起了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梅宗主平时就这是这么跟人家做生意的吗?一纸白条,就想从我琅琊阁换取消息?”   “不要也行。”梅长苏丝毫未犹豫的伸手过去,捻住了纸张一角,“不要就是连白条都没有了。”   “那我还是要吧。”   蔺晨认命的抢夺回永远都不会兑现的白条,“简单点说,就是有个人死在了鄞州城里。当然了,这城里天天都死人,也没什么奇怪的。怪就怪在,这个人他有点不一样。”   话音止住,梅长苏神色淡淡,不缓不急,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黎刚瞪大了牛眼看着蔺晨,腹诽:一次说完你会死啊?   看不到自己想看的反应,蔺晨颇为气闷,双眉一塌,道:“这个人的胳膊上又刺青。银龙的刺青,巴掌大小,磨牙凿齿,杀气腾腾。望之生畏啊!”   “一个刺青而已,蔺少爷你也太大惊小怪。”   黎刚鄙夷的瞄了兀自摇头感叹的蔺晨一眼。话音落,却听梅长苏问了一句:“你亲眼看见的吗?”   “当然没有。”蔺晨道,“一个月前的死人,难道我还去刨人家的坟?这么不风雅的事,实非我辈中人所为。”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黎刚又插了一句。   “我啊……”蔺晨得意一笑,“你要真想知道,我琅琊阁能把鄞州城十年前的死人样子都描出来给你看。”   “银龙……”梅长苏喃喃一声,信手搓着衣角,双眉间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黎刚察觉梅长苏神色不对,问道:“宗主,银龙有什么不对吗?”   “银龙是大渝皇族的标记。大渝成年的男性惯于将这个标记刺在身上。”梅长苏道,刚想接着往下细说,帐门就被掀开了。   蒙挚一身黑盔铁甲,按剑携着劲风疾入,进门便声如洪钟的问道:“小殊,你有什么事找我?”   梅长苏知他还有许多军务要料理,便没多说废话,直接将蔺晨之前自大渝军营探来的消息说了,随后道:“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再去看看。看他们到底准备干什么?记住要找身手好的,再次也不能次与蔺晨。以免被敌方察觉。”   “哎,哎,什么叫再次不能次过我?我很次吗?”蔺少阁主一脸幽怨,梅长苏抿唇薄薄一笑,未做回应。   蒙挚扫了蔺晨一眼,爽快的补了一刀,“这你放心。我的亲随,脑子也许赶不上蔺公子,这身手可是没的说的。”   “就是,比你好。”飞流冲蔺晨做了个鬼脸,惹的梅长苏又是一阵浅笑。   笑容掩下,梅宗主才又宣布了一件事,“另外,我还打算去一趟鄞州城,这二天军营这边就劳你多费心了。”   “啊?你要去城里?”蒙挚瞪了眼,深觉窥不破这麒麟才子的心思。   梅长苏看看蔺晨,“我对这个手臂上有银龙的人很感兴趣。少阁主可愿随我一起?”   “你是对这个死人感兴趣吗?”蔺晨撇嘴,“你是镇守这鄞州城的陵郡王感兴趣吧?”   “知我者,少阁主也。”   梅长苏含笑点头。蒙挚却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第 4 章 ?  鄞州,与坊肆林立,金粉辉煌的金陵相比这座北境边城的色彩明显黯淡了几分。阴晦的天幕下,冷风卷着着依稀可数的雪花在鲜有几个来往行人的街市上辗转轻舞,凭白的为这边城抹了一笔荒凉之感。   梅长苏缓步慢行,细白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披风。飞流毫无杂念的目光捕捉到他这个细小的动作,撅了嘴,不假思索道:“吃饭。”   “吃饭?”蔺晨转眸戏笑,“小飞流,这才出来三个时辰,刚进这鄞州城,你就饿了?”   “苏哥哥,多吃饭不会冷。”   少年的神色极为认真,梅长苏抿唇一笑,爱怜的抚了抚他的头发,“还是我们飞流贴心。真是个好孩子。”   “贴心是贴心。”蔺晨煞风景的嗤笑一声,“就是没用。你的冷可不是多吃饭就能解决的。”   语毕,幽潭似的眸底又无法遏制的闪过一抹难过,“不过他说的也对。走了这么久,确实也乏了,不如找个地方坐坐,烫一壶热酒暖暖身。我可知道,这里风景虽然不怎么样,酒却是极好的。”   嘴上说着,身形就掠了出去,直接跨进了前方一家酒馆里。梅长苏牵起飞流的手,随后跟上。   进了店里,蔺晨择窗而坐,复又贴心的关了窗,隔断了窗外的寒风。   轻车熟路般的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之后,他才将自己这边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没想到这种边陲之地还能有如此的绝色佳丽。等一下吃完了酒,我可要去逛逛,不陪你了。”   那是一处勾栏之所,几个穿红着绿,滴粉搓酥的年轻女子倚门而立,挥着丝帕正在不遗余力的招揽客人。   “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低俗了。”梅宗主喟叹一声,“想当初,初见宫羽的时候,你先嫌她美则美矣,不够艳丽夺目。如今看来,让少阁主夺目的名花竟是如此姿态。”   “那不同。”蔺晨放下窗,不以为然的笑道,“宫羽之美美在九重天外,初见心惊,多看几眼便只剩下捉急了。看得见,摸不得,白白浪费一颗爱美之心。可这‘恋红楼’的姑娘不同,那是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温香软玉。尤其是里面这位镇馆之花恋红姑娘,那可是芳名远播,就连大渝境内也有不少人,慕她的名乔装而来就为见她一面呢。”   “哦?这种地方竟还有如此名花吗?”梅长苏也似来了兴致一般,向来疏淡的眉眼间掠出一抹饶有趣味的光芒,“那么想来那位手臂上有银龙的贵公子也是这恋红姑娘的入幕之宾了?”   “长苏,人太聪明容易早夭。”   蔺晨叹息,梅长苏撇撇嘴,“如果蔺公子暗示到这个份上我还猜不出,那么这江左梅郎的智商岂不是跟你一样了?”   “喂,你什么意思啊?我好心好意替你打听出这些消息,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回报你的来了。”梅长苏笑看了一眼店小二端来的酒菜,敛袖亲自帮蔺晨斟了一杯酒。   “这还差不多。”蔺晨接了杯嘟囔一声。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梅长苏才又招过了店小二,就在此处定了二间上房。这也是少阁主的要求,曰方便他去万花丛中敬慕一下那朵倾国名花的绝世风姿。   蔺少阁主这算盘打的好,只可惜这世间之事总是事与愿违的多。比如,他刚刚准备出门的时候,迎面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 ☆、第 5 章 ?  “得知梅大人驾临,特来此相迎,礼数未尽之处还请梅大人见谅。”来人冲梅长苏拱手做礼,微微躬身,态度谦和斜飞的浓眉间却挑着几分英气。   梅长苏抬手还礼,唇边扬起温和的笑意:“陵郡王客气。一时兴起入城而来,惊扰了郡王倒是长苏的不是了。”   “我尚未报上名讳,大人怎就确定我是那陵郡王了?”来人倒是一阵好奇,随口问出。   梅长苏收了手,缓缓垂在身侧,道:“郡王英姿卓然,凌云气度自是与他人不同。这腰间配的龙纹玉佩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佩戴的。细数鄞州城中,也只有郡王了。”   “玉佩……”陵郡王萧濯低头一看,旋即抬眸赞赏道:“江左梅郎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怕贸然出现在这酒馆之中给梅大人添了麻烦,本王倒是还特地换了装。哪知道一个小小的疏忽还是让梅大人一眼就认出了我。”   “郡王谬赞。”梅长苏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萧濯这才将目光挪向一旁早已经一脸不耐烦的蔺晨,“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梅长苏笑道,“他正准备去外面逛逛呢,开门就见了贵客了。”   萧濯当即明白了蔺晨这脸上的不耐烦从何而来,心念电闪后他也没再拐弯抹角,直接便道:“本王知晓梅大人入城,自然要来迎接,现天色尚早,这里又粗鄙简陋,不如请梅大人过府一叙如何到了晚间再由本王设宴也算敬一敬梅大人安我北境的一片赤诚之心。”   陵郡王声音朗朗,脸上更是透着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挚诚。梅长苏看向蔺晨,似在征询他的意见,却不料身边的飞流突然清晰的说了一句:“不好。要玩。”   梅长苏哑然,侧目凝向他,“飞流乖,郡王的府上也有好玩的地方。”   “真的?”   “当然,苏哥哥从来不骗人。”   一双宠溺的眼眸注视下,飞流俊美的脸庞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甚好,车架已经在外恭候,梅大人请!”   萧濯顺势抬手,梅长苏安抚性的看了蔺晨一样,转脸吩咐飞流:“去把苏哥哥的披风拿来。”   “嗯。”   披风披上,三人才随着萧濯离开了酒馆。门前果然停着二辆一模一样的四架马车,朱漆楠木车身,雕梁画栋,车帘上还镶着金边,在这昏晦幽寒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梅大人请。”萧濯指了后面一辆,梅长苏没有推辞,借着飞流的手臂上了车。   陵郡王礼数周全,一直等到蔺晨和飞流都上了车安坐好,他才离开上了前面一辆。   马车缓缓而行时,蔺晨才挑起车帘看了看前方,“我看这萧濯怕给你添麻烦是假,想试探你这江左梅郎的才智是真。”   梅长苏挑眉一眼看向他,虽未开口,但那眉间凝着的讽刺却仿佛在反问:这还用你说?   蔺晨对梅长苏看他的这种眼神颇感幽怨,摇头叹道:“你是不用我提醒啦。我只是遗憾不能去找我的恋红姑娘了。郡王府上大概不会比这个恋红楼更加有趣。”   “那也未必。”梅长苏淡淡道,低眉看了趴在他腿上的飞流一眼,自言自语的低喃道:“有时候越是无趣的地方趣味越多也未可知。”   “是吗?真好像是,这趣味已经来了。”   蔺晨冷笑,飞流闪电般的坐直了身体,瞪圆了双目。   “别急。”梅长苏微凉的手摁住了飞流的胳膊,“等人近了也不迟。”   ? ☆、第 6 章 ?  街上瞬间安静下来,原先那点稀松的叫卖声戛然而止,唯有吱吱呀呀的车轮生合着风卷衣袂的簌簌声使得四周陡增了几分诡异的杀气。   “长苏,等一下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来人不弱,数量不少,我怕我和飞流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蔺晨一改平素里的玩世不恭,脸部线条如绷紧的弦,唯有一双眼眸幽幽闪着几分关切的暖意。   梅长苏微微点头,安抚道:“不碍事。你们专心迎敌即可,不用顾念我。”   蔺晨拢了拢眉,想再多交代一些,又觉得眼下这种情形多说已是无用,便只能住了嘴。   说话间,车顶已是轻轻一颤。   有人站到了车顶上。梅长苏眸中陡然掠出一股寒意,冲飞流低声道:“去吧。”   飞流短促有力的‘嗯’了一声,猛提内息,长身蹿起如鹰击长空般的直冲开车顶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车体剧烈震荡的瞬间,蔺晨长臂卷住了梅长苏的腰,旋身将他带了出来,安置在了一处民宅的檐下。   “自己当心。”   叮嘱声未落,寒气森然的剑光就匹链一般的狂卷过来。   蒙着面的素衫杀手持长剑飞身直刺过来,薄刃劈出的冷厉煞气势如雷霆万钧直扑向梅长苏。   蔺晨手中并无兵器,情急之下只得灌注内力与衣袖之上,挥袖卷开杀手手中之剑。   素衫杀手本没将这个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俊美公子放在眼中,此时被他甩袖震开长剑倒是心惊不已。急退二步定下神来,他便立即发动了第二波攻势。而此时,又有另一蒙面杀手持剑飞身过来助阵。   一时间,二人连刺出数招,剑光将蔺晨罩了个严严实实,连一丝供人喘息的空气都透不进来。   二人出手之狠戾迅捷如闪电撕破长空,纵使是被蔺晨牢牢护在身后的梅长苏也能感觉到这剑尖上挑出的杀气。   蔺晨的身手卓绝他知道,可眼看着飞流已被几个蒙面人缠住不得来相帮,这二个蒙面人急袭过来的招数又招招致命,他的心还是不免的揪紧了。   好在,自负琴剑双绝,文武兼备的琅琊少阁主到底没忍心让他担心太久。只见蔺晨同时探出手臂,使出二种全然不同的招数,一手拍在一人的手腕上,一拳直砸向另一人的面门。   被砸的人脚尖轻点急退二步避开,被拍手的那人却未有这么幸运,硬生生的被蔺晨蓄力一掌震在了手腕筋脉处。   手腕一麻,长剑落下,蔺晨一个优雅完美的躬身抄起了对手的剑。旋身过来,未等这人回神,他便刺出攻势凌厉的一剑。   风掣雷行间,剑尖已然刺进蒙面人的右臂。霎时血腥味激出,妖冶刺目的红染透了他的素衫。   “还撑着?”蔺晨一声冷讽,将内力贯穿寒剑,撤剑同时向外一挑硬是削掉了蒙面人的半个臂膀。   凄厉的惨叫响彻长街,惊的几只躲在檐廊下避寒的孤鸟四下飞逃。   一个倒下,另一个也就不足为惧了。蔺晨松了一口气,梅长苏也为他舒缓了紧张的心。这个时候他才有空看向不远处。   同样装扮的蒙面人正在袭击萧濯的车架。宝马雕车具已损毁,侍卫随从也都横尸一地,唯剩下萧濯一人苦苦支撑。   “倒是演的一出好戏。”   梅长苏长眉微扬,讥诮一笑。   ? ☆、第 7 章 ?  蔺晨这边解决掉第二个人的时候,飞流那边也近了尾声。这批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摸清了他身边护卫的情况,先就派了武功高绝的几名杀手负责缠住飞流。剩下的才来袭击他和蔺晨。   只不过,来人明显又低估了琅琊阁少阁主的武功,这才使得这次刺杀行动铩羽而归。   飞流使出一个杀招将最后一名刺客击毙的以后,立即飞身过来,立在梅长苏身前,稚气未消的脸上透着急切和懊恼。   “苏哥哥,没事?”   梅长苏笑笑,温言道:“苏哥哥很好,飞流不用担心。”   “你倒是好了,我打了一场架,劳筋动骨的半点好处没有。”蔺晨扔了手中之剑,整整衣衫,迫切的恢复他玉树临风的姿态。   “少阁主相救之恩,我自当回报,莫要着急。”梅长苏态度极为挚诚,只可惜蔺晨是半点都不信的样子。   “等你回报?呵,我怕我要变成东海岸上那块望夫石了。你呀,能平安无事,我就要烧高香了,不然的话江左盟那帮人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虽是毫不正经的笑语,那话中透出的后怕和关切却都是真真切切的。梅长苏心领神会的报之一笑,而后抬眼看向萧濯那边。   此时,袭击萧濯的人大概是看得手无望,已经飞身撤离了。保住了性命的陵郡王手捂着受伤的胳膊慌忙奔了过来,“梅大人,你还好吧?想不到在本王管辖之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本王,本王真是……”   “我没什么事,郡王莫要介怀。”梅长苏淡淡一笑,仿佛刚刚那场风云变色的劫杀不过是拂面而过的一缕轻风,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就好,那就好。”萧濯迭声道,随后看了蔺晨和飞流一眼,礼数周全的又问道:“这二位也都没事吧?”   “无妨。”梅长苏道,而后目光凝在对方左臂上,颇为关切道:“郡王受伤了还是早些回府医治的好。”   “本王这是小伤,无碍。”萧濯也是习武之人,又是郡王身份,说起话来自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只是回头看看已毁坏的车辆时,他才又皱了皱眉, “如今马车已毁,本王的亲随也都死伤殆尽,这一节恐怕只能委屈梅大人与我步行了。好在并不远,转过街口就是本王府邸了。”   说完,他又怕梅长苏经此倏变不肯在跟他回去似的,紧跟着又道:“今日此事尚未查清何人所为,目的何在。不过既然发生在鄞州城内,一切就皆为本王的责任,本王势必要保证梅大人的安全才行。不然他日太子殿下怪罪下来,本王可不好应对,还请梅大人体谅。”   言下之意,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梅长苏是太子殿下眼前的红人?若是在这鄞州地界上出了事太子殿下岂能善罢甘休?所以为了我这日子好过,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梅长苏本来就决定要去一趟这陵郡王府,自然没觉得什么。只是这先是被搅了好事,后又打了一场恶架的蔺少阁主就颇为不乐意了。   无奈,江左梅郎只好温言安抚片刻,哄的少阁主愿意跟他继续同行为止。   这一路上,蔺晨和飞流不时斗几句嘴,偶尔还会飞身追逐打闹,梅长苏微笑观之也不阻拦。总之三人脸上都是一派祥和,丝毫没有凝重气息。   倒是萧濯,不知是不是受伤受惊的缘故,一路上除了偶尔跟梅长苏搭几句话之外也多半是闷不做声,神色紧绷,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萧濯所言不虚,转过街角入眼帘的便是一坐碧瓦朱甍,雕梁玉砌的府邸。   梅长苏行至跟前,略略迟疑才抬步迈上台阶。进了正门,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层楼叠榭,景致之考究让人惊叹。   “郡王这宅子好啊,让我瞧着比太子殿下的东宫还要精美几分。”蔺晨随性一语,惊的前方带路萧濯立时停住了脚步,转身满目惶恐的看着他。   “这位公子何意?本王的府邸不过略略齐整了一些怎可跟太子殿下巍然独秀的东宫相提并论?”   蔺晨四下望去,神情似笑非笑没有搭腔,梅长苏看了蔺晨一眼温言的打起了圆场:“郡王见谅,我这朋友只是喜爱这府中景致并无他意。还请郡王莫要怪罪他的口无遮拦。”   “怪罪谈不上,只是贵友这话说的叫人心惊。本王虽居于北境远离朝堂,可这数十年来应守的规矩可是半分都没错过的。如今太子殿下锋芒日盛,像这样的话传到殿下的耳朵里去,恐叫人多心了。”   “郡王说的是。”梅长苏抬手做礼淡淡一笑,言语间却并无半点责怪蔺晨的意思。   萧濯见他如此袒护蔺晨,已是心生不快,无奈想到身边这位乃是太子心腹也不敢多做苛责,最后只点点头了事。   转身刚想继续往前走,左侧游廊处便跑来一个华衣少年。   “父亲,门子说您受伤了?要不要紧?”少年正是萧濯的独子,萧景玉。   萧景玉急急奔来眼中只有他父亲,并未注意到梅长苏三人。后在萧濯的提点下才看向他们。   “你就是梅长苏?”萧景玉年岁与言豫津和萧景瑞相仿,不过作为这郡王独子,他看梅长苏的眼神显然没有前二者那么充满善意。   这少年木桩一样站的笔直不折,下巴微微扬起,眼梢挑着几分不服和傲慢,未等他爹呵斥他的无礼,便又开口道:“我早听过你的名字。虽他们将你说的神乎其神,但我总有些不信,今日一见正好,你有什么本事亮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如何。”   萧濯闻言变色,急叱一声,“景玉,不得无礼。梅大人乃国士,与江湖中又是江左盟宗主之尊,你怎可如此放肆?”   看得出来,陵郡王此番是真的生气了。不过梅长苏也知道,郡王之怒并不是怒其子对他的无礼,而是恼怒他轻率浮躁,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因为,举凡这样的人都难成大器。   梅长苏了然抿唇薄薄一笑,“在下没有什么本事,江湖地位乃是兄弟们抬举,如今的军中之职也是殿下错爱,这些都远远比不上令尊大人的雄才大略。公子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梅长苏态度谦和,脸上并无丝毫动怒的神色,只可惜萧公子自小就被宠坏了这唯我独尊的性子完全收敛不住。   一旁的萧濯见儿子还有不服气的意思,心念一闪,便低叱道:“你这个逆子,知道为父受了伤还不去赶紧叫府中大夫过来,倒在这请教起梅大人了。别的不说依为父看,光就这份气度,你也是永远学不会的。”   “父亲!”   “快去叫大夫。”萧濯脸一黑,叱走了萧景玉。转过脸来才歉然的对梅长苏道:“犬子无礼,望大人海涵。本王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郡王严重了。令公子只是口快心直而已。”梅长苏看了他的伤处一眼,又道:“郡王还是先去处理伤势吧,我们在厅中等候便是。”   萧濯低头看了肩膀一眼,又扬声叫过一个侍卫,让他领着梅长苏三人进前厅,自己这才转身去了内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处理好了伤势的萧濯才回到前厅。刚站稳,客套了几句,他便令人叫来了府中现在府中他最得力的手下几人,当着梅长苏的面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必须三日内追查出那批杀手的来历。   梅长苏和蔺晨人手一杯清茶,静看着萧濯这番大张旗鼓的安排。直到所有人都领命褪去之后,梅长苏才搁了茶盏站了起来。   “郡王行事果决长苏很是佩服。受邀过府本该与郡王畅谈一番,无奈今日已深感疲倦,可否容长苏先行退下休息片刻,晚间再来叨扰郡王?”   若是一般人这么说会显得很无礼,但是梅长苏没关系。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体虚多病,他会这么说多半是他真的撑不住了,并无半点无礼的意思。   所以萧濯立时就应允了,随后叫来府中管家准备了二间客房又亲自将他们三人送了过去。   目送萧濯走后,梅长苏才形容倦乏的坐了下来,飞流看看他,随后乖巧的转向床榻,展好了被褥又转身走向门口。   “火盆。”   梅长苏微寒,这种天气里倒哪都少不了火盆,所以他打算出去要一个。   望着这个一心为他的少年,梅长苏没说什么,只淡笑的点了点头。   看着飞流出门,目光收回来,就见少阁主正捏着一根银针逐个的刺向桌上的三盘点心。   梅长苏轻笑,“莫非这萧濯还敢在自己府中毒死我不成?”   “那可未必,山高皇帝远,你就是死在这里了,谁又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刚刚才会亲自帮我斟茶?”梅长苏眼中浮上一层暖意。其实刚刚在厅中,他已经察觉出了蔺晨的心思。侍女奉茶上来的时候,蔺晨先接了过去,然后才递到他手上。   虽未见少阁主有什么小动作,但是不用说他一定是暗中用银针试过毒了。   有挚友如此,实在是件该庆幸的事情。   梅长苏捏起一块被蔺晨测过的点心,凝神看了一会,又将点心放回了盘中。   “蔺晨,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这萧濯的问题可能比我预想的要严重。”   “愿闻其详。”   少阁主测过了所有的食物和茶水,索性将银针递给了梅长苏,“自己收着。入口的东西都要试一遍。”   梅长苏亦未推辞,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又道:“今日街上遇刺的时候,那些刺客虽杀了他的侍从,可是对他本人却是招招避开要害。很显然,对方有意放过他。即便对方劫杀的目标不是他,可那种情形之下也断然没有刻意放过之理。所以,他一定有问题。”   “那是,不过这有什么?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他有问题的。”   蔺晨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伸手捏起了刚刚被自己戳了几个窟窿的点心,咬了一口。   梅长苏看着他,眸色幽深,想了想才道:“确实。当时你告诉我有大渝皇族死在鄞州城,我就猜到他不对劲。发生了如此重要的事情,理当第一时间向朝廷奏报,可我们至今也没从他这里获得相关讯息。若说他不知晓?恐怕没人相信,若是知晓,那便是瞒报。瞒报讯息,朝廷不知,迟迟没有处置措施,大渝便会认为我大梁有心挑衅,才会如此轻慢。这样一来,引发一场战事也是极有可能的。”   “正是如此,看来这位郡王对他的荣华富贵抱有执念,宁可承受一场战事,也不想因为此事受到朝廷的责难。毕竟,战事一起,领兵打仗的不是他,身在后方他或许还可以找点机会立个功什么的。到时候嘉奖可少不了他的。”   蔺晨眼中闪过冷酷的讥诮,言语间对萧濯已是万分的鄙夷。   梅长苏目色幽幽一闪,摇头轻声道,“我本来也是如你这般猜测,只不过现在想来可能错了。”   “什么错了?你又有新发现?”蔺晨来了兴致,眸光灼灼的盯着江左梅郎忧思沉沉的脸。   ? ☆、第 8 章 ?  梅长苏刚想回话,飞流便端了火盆进来。银丝炭寸寸燃透,温暖了这一室的清冷。   “你闻到那位萧公子身上的熏香味没有?”梅长苏煨向火盆边缘,不断升腾的热气让他霜白的脸恢复了点点血色。   蔺晨蹙眉,凝神半响,最后摇头,“我对那些娘娘腔的东西不感兴趣。”   梅长苏浅淡的抿唇,“世家公子身上多少都会用一点。只有景琰这样征战沙场的人才不削用。用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用的香不是凡品。”   “郡王独子,用点好东西也是正常。”蔺晨随手拈了一块点心,刚想进嘴,就被飞流抢了去。   “喂,那是我的。小飞流你的胆子真是越发的大了,敢跟我抢东西了。”少阁主气的瞪眼,飞流风一样的卷到了梅长苏身后,“苏哥哥,欺负!”   “呵,你个小东西,恶人先告状都学会了。”蔺晨弹射起来,不管三七二十的扑过来捉人。   飞流‘啊’的一声飞身逃开,二人竟在这房中上蹿下跳的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梅长苏无奈的摇摇头,轻叹一声,继续刚才的话,“我刚入京的时候,每次见到太子和誉王都会气短胸闷难受的很。原因就是受不了他们身上的熏香。那是东海产的龙涎香,皇上赏赐的,当时的京中只有太子和誉王这样深受皇恩的人才有。连彼时的景琰都没有资格染指的东西,倒不想在这边陲之地还能闻到。”   “什么?”追逐正酣的蔺晨游龙似的瞬间闪回,分秒间恢复玉树临风,研精竭虑之态,“你是说这萧濯和太子或者誉王有关?”   “我没有这么说。”梅长苏极是不客气的翻了某人一记白眼,“太子早已废黜,誉王更是已经赐死。他们的同党我早已经摸清,该处置的处置绝无遗漏。这陵郡王绝对不会与他们有关。”   “那难道说这朝中还另有能使用龙涎香的人?然后这个人跟这远在北境的陵郡王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恐怕是。我虽不知皇上都把这种香赏赐给过谁,但是我确定不管赏赐给谁,都不会给这位陵郡王。当年五王之乱,陵郡王虽没有参与其中,却因为其同母兄长武王的关系没少受皇帝陛下的猜忌,也因此他以郡王之尊被贬至这荒凉之地不得入京。这种情况下,他怎还会受到陛下的恩赏?”   “要这么说的话,他倒还真有可能与京城显贵有关联。”蔺晨游目四周,清冷讥笑一声:“单看这雕梁画栋的府邸就知道并不干净。”   “北境贫瘠,他倒是有些手段的。”梅长苏附以一笑,语毕眸色又倏然转沉,“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尽早通知景琰,让他查一查这龙涎香的去处都有哪些才好。死在恋红楼那个大渝皇族还没查清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我们未知的凶险之事。”   “恋红楼啊……”提到这个处所,蔺少阁主脸上突然爬上了愉快的表情,“这简单啊,晚上我亲自跑一趟,任他什么隐秘消息都给你挖出来。”   “不要脸。”   窝在房梁上闭目养神的飞流突然来了一句,梅长苏噗嗤一声,差点没笑背过去气去。   “哎,你这小东西,难不成你精进了?连恋红楼是什么地方都知道了?”   蔺晨气闷又有些怀疑,梅长苏笑道,“你别小看飞流。在京中长跟豫津出去四处游玩,什么楼的估计他真的知道一点。”   “不学好。”少阁主瞪了小飞流一眼,被对方会以一个鬼脸,“你也不好。”   梅长苏抬手示意已然快要气昏厥的少阁主,“好了,别跟飞流闹了。刚刚我的话你记下没有?景琰那边……”   “行了行了,这还用你说?传递消息这种小事还需要费什么心思不成?你啊,有空多管管这个小东西,别让他哪天真把我气死,到时候就真没人不计酬劳帮你跑腿了。”   “不计酬劳吗?少阁主难道从我江左盟赚去的银子还少?”梅长苏嗤笑一声,戏语声落下他便站了起来,神思倦怠道:“好了,话说完了我也要休息了。少阁主慢走,不送。”   “你……过河拆桥啊……”   “拆你!”   飞流探出头来,补了一刀,直气的蔺晨不顾一切的飞身又上来捉他。二人打闹归打闹却也知道梅长苏需要休息,便干脆开了门一路逐出房外去了。   梅长苏走了一早上的路,午间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杀,这精神和体力都难免有些透支。所以这一觉足睡够了三个时辰才醒。   晚间,萧濯在偏厅设宴。满堂明烛华光下,美酒佳肴摆了一桌。萧濯携着萧景玉与梅长苏见了礼这才各自安坐。   席间几人都没提及午间的事情,也没提前方战事如何。双方似已达成了某种默契,倒也是言语欢畅,各自尽兴。   酒过三巡之际,匆匆跑来一个侍卫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却又不敢贸然往里进,最后还是梅长苏先看见他,提醒了一声,萧濯才神色不愉的命他进来回话。   来人是萧景玉的贴身侍卫,他大概是有什么不便公开说的话,所以听了萧濯的问话之后,犹豫的看了萧景玉一眼,最后竟附耳在了萧景玉耳边。   “什么?恋红死了?”萧景玉大惊,倏然站起,竟似呆了一般。   ? ☆、第 9 章 ?  听到这个讯息,梅长苏低敛的眉心也是一跳,不过他没有将任何的情绪显露在脸上,而是平稳的举箸伸向了眼前一盘玉笋蕨菜。   未几,就听萧濯断喝一声,“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没见到有贵客在吗?”   萧景玉看看梅长苏,神色难堪,萧濯目含凶光的瞪视了侍卫一眼,“还不快滚下去。”   侍卫慌忙后退,因为太过紧张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仰了过去。   “呵……”蔺晨轻笑一声,抬眼看向萧景玉,笑意浮动的眼眸中夹杂着一丝灼亮逼人的光芒:“未知这位恋红姑娘是谁?竟叫萧公子如此震动?”   “蔺公子见笑了!”萧濯抢先截过话头,风霜可见的老脸上挂出了一抹不自然,“犬子莽撞,年少不经事,易为朋友的悲苦而伤情。惊扰了几位,真是抱歉。”   语毕,虎目一瞪冲又萧景玉喝斥道:“还不快坐下。给梅大人和蔺公子赔罪。”   萧景玉许是依然惦记着那位恋红姑娘,竟是失魂落魄哀哀欲绝的模样。即便是被父亲如此严厉的喝斥,也未见他依从复坐,反倒是呆滞了片刻后转身发疯一般的冲将了出去。   “景玉!”萧濯气急,断喝一声,想要吩咐侍卫拦住狂奔的儿子,却听梅长苏劝了一声:“郡王还是随他去吧。年轻人重情义也不是什么坏事。”   梅长苏神色温润,略显青白的唇角微微扬起,表情诚挚的叫人毫不怀疑他此时是真的在安抚这位已然怒极攻心的陵郡王。   可这些话听在萧濯的耳中却是如刺在心。因为那个恋红姑娘是谁,他最清楚。说实话,此刻他的心里恐怕比他那个已经迫不及待奔出去的儿子还要着急几分。但是当着梅长苏的面,他又不得不将自己抓心挠肝的心思藏匿好。毕竟,眼前这个人是才纵天下,机敏无双的江左梅郎,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被他抽丝剥茧,窥破真相。   稍稍缓神,萧濯恢复了先前的神态谦逊的说道:“本王教子无方,让大人见笑了。”   梅长苏客套几句没再多说。几人重新举筷,续品着美酒佳肴,只不过这看似热络的推杯换盏间仿佛还是凝上了几分沉重。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梅长苏借口自己不甚酒力提议结束宴席,萧濯因为心里装着事,也没客套点头应允,甚至没流露出想与梅长苏继续恳谈的意思便让人送了梅长苏三人回房休息。   梅长苏进门不到一刻钟,蔺晨便一身黑色劲装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江左梅郎不知少阁主这一身衣服是从何凭空冒出来的,但却知道他要去哪。   “你倒也和那萧景玉一样对那恋红姑娘惦记的紧,肯在这梅雪缤纷的良辰美景下抽身去凭吊她,真是情深意重。”   “嗯。”蔺晨一面低眉整理衣服,一面淡淡回应梅长苏的打趣,待确定自己这么一身黑漆漆的衣衫也不碍他的霞姿月韵之后才挑眉一笑,“我去看看是谁那么狠心让美人香消玉殒的。若被我查出来,这等不知爱惜之人,我定要把他捉回琅琊阁,关个一百年叫他一辈子见不到女人才好。”   “希望你别被人家捉去关个一百年才好。”梅长苏笑笑。   大渝皇族死在恋红楼,萧濯瞒报此事,他本来怀疑萧濯跟这位恋红楼的花魁之间有什么关联。不过今日席间看那二父子的反应倒好像这位恋红姑娘的死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其中另有什么玄机呢?江左梅郎目送蔺少阁主出门,飞身隐在夜色中。   ? ☆、第 10 章 ?  雪,在浓郁的夜色里越下越大。渐起的风卷着雪片穿过残枝奏着令人惶惶不安的曲调直扑向朱漆雕花的房门,平白的给房中之人添了一层窒息感。   “父亲,现在该怎么办?恋红的事情我们不管了?”   郡王公子墨染似的浓眉间簇拥着愤愤之色,仿佛还在为那个逝去的花魁心殇。   萧濯虎目陡然一瞪他的儿子,压低声音厉声吼道:“你还有脸提那个女人。我问你,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值得你这般不能自控?”   “父亲,恋红姑娘可是我们……”   “棋子,她只是一枚棋子。”萧濯截断儿子的话,就像挥剑斩断敌人的头颅那般果决。   萧景玉的脸白了白。在年轻人的心里,这位花魁显然有着不同的意义。他在利用将她视做棋子的同时不免又被这棋子的娇艳欲滴给迷惑,以至于现在一想到那双剪水双瞳现在变成了一对死鱼眼,萧景玉这心里就如同刀割了一般的疼。   老谋深算的萧濯自然无法体会年轻人心里这种疼痛感,他想到的只是今日席间萧景玉的表现会引发的问题。   “你这个蠢东西。”父亲颤抖的手指戳上了儿子的脑袋,“你知不知道那梅长苏是什么人?今日你这般失态,势必引起他的怀疑。我千方百计将他引至府中就是想一举将他除去。你倒好,无端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叫人怀疑。”   萧景玉本就心如刀绞,又受了父亲这般的训斥更是不忿,脖颈一僵便吼道:“不过就是个梅长苏,父亲未免太看得起他。晚上再派几个人将他结果了便是,怕他起什么疑心。他也得有命走出这郡王府才行。”   “蠢货。”萧濯见儿子如此狂妄自大,气的老脸赤红,犹如被戳了心尖的狂兽,“派几个人,你说的倒是轻巧,午间那一出,我养的那些身手卓绝的暗卫几乎全折在那个飞流和蔺晨手上,有这二个人在,哪里还能再得手?”   说到这里,萧濯心上也似被刀锋横劈了一道。为了掩人耳目,造成梅长苏遇袭身亡与他无关的假象,他不惜让自己挂了彩带了伤。可没想到,平日里他引以为傲的一批高手到了那二人跟前竟然不比一团棉花更硬气。最后除了逃掉的那么二三个人之外,几乎全数折尽了。   这些人的死可比恋红楼那个烟花女子的死让他心痛多了。   萧濯面色冷铁,萧景玉脸偏向一旁,憋着一口闷气却不敢再跟父亲顶撞。父子间静默了片刻,萧濯又开了口,“你先回房去。记住今晚哪都不许去,尤其是恋红楼。那个女人死了就死了,你就当不知道。”   “那怎么可以?父亲,起码我要找出凶手来替她报仇才是。”萧景玉瞪眼固执争辩。   萧濯脸上戾气倏显,冷哼一声,“还能是谁?这个时候会杀人灭口的除了他还有谁?”   “你是说……?”萧景玉脑中窜出一个名字,旋即摇头否认:“不会的。他当时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恋红的。”   萧濯被儿子脸上天真刺了一下,眼中涌上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他答应你又如何?一个口头承诺与他所谋之事相比算得了什么?为父本来就赞同杀了这个女人以防日后生出事端,就是为了你,为父才留她一命。现在正好,他既动了手,我们就不要管了。你也给我收收心,堂堂郡王之子,留恋一个烟花女子成何体统。”   “可是父亲……”      “够了,给我回房去。为父还有要事要安排,”萧濯断喝一声,随即叫来二个心腹硬是将萧景玉押了下去,并吩咐好生看管他,不许他离开房门半步。   看着儿子被押走之后,萧濯站在门口透过漫天狂舞的飞絮遥遥的看了一眼梅长苏住的院子。   北风如此之劲,若是来一场大火,那个院子里恐怕也不容易逃出人来吧。   12   南境,云南穆府。   霓凰摊开白如雪的信笺,镇纸压好,落笔无字却不期然掉下一滴眼泪晕染了墨色。   十三年,与他们已如三生三世一般漫长。梅岭的火焰尚未在心间消弭,曾几何时她以为此生她都将要独自守着这青灯终老。可谁知,世事难料,梦中之人竟翩然落至眼前。   那一年,寒亭相认,恍如隔世。那人虽音容已改,却柔情不变,轻轻垂眸间,叹尽离情之苦。   那一年,廊下梅花微雨,灯影绰绰。那人缓带轻裘,倚栏而立,如波眸光宛如陈年佳酿,沾之既醉,唤醒过往重重。   林殊,承载了她所有爱恋,痴情的少年英雄。他激情飞扬,跃马扬鞭,豪情万丈。他是她的情之所系,心之所依;是她动情时可肆意娇憨之人,是她柔弱时可全心托付之人。   她以为他们可以百年好合,厮守一生,她以为结发为夫妻,恩爱二不疑是唾手可得之幸福。   可,梅岭的雪却将这一切憧憬埋葬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她梦中甜蜜,醒时却只能清泪二行诉不尽这相思之痛。   十年倏忽过,昔年青梅竹马之情还萦绕于心,今日情非得已的离别又强加于身。那么未来呢……未来等着她的也许是天人永隔,生死相离……   林殊哥哥!   落笔合着咸涩的泪水写下这四个字,她这只可提枪对敌的手腕已然变得绵软无力,再也多写不了一笔。   烛光渐微,灯影朦胧,她终究还是搁下了笔。   离情凄苦又岂是只言片语可以尽诉的?   “姐姐……”弟弟穆清推门而入。霓凰匆忙抬袖一拭,不愿以泪眼示人。可来人毕竟是她至亲的弟弟,她又怎么能瞒的过?   穆清低眉看了一眼那张浸染了泪痕的纸,剑眉蹙起,心念电闪便道:“姐姐,不如你去一趟北境吧。南境这边前几日那场恶战中你已将对方主帅挑落马下,敌方已经后退数十里,短时间里他们是没办法卷土重来了。你去了北境说不定还能帮林殊哥哥早日破敌,你们也……也可多团聚几日。”   穆小王爷面容恳切,目光凝着长姐那双微红的眼睛,心中便是无数的叹息。   霓凰凤眸轻扫过那信笺上的四个字,心念微动,神色间却依然犹疑不决。她何尝不想现在就策马飞奔到那人的身边?可这南境十数万军民又岂能丢下?   郡主之尊,与她,终究还是负累。   轻叹一声,她收了信笺,“青儿,我……”   “姐姐先莫要说,且听我把话说完。”穆青倏然一脸严肃,冷毅神色竟有几分老王爷昔年的影子,“青儿知道姐姐放不下这边。可请姐姐细想,青儿已袭了王位,成了这云南一方的守护者。倘若始终靠姐姐庇佑扶持,那青儿何时才能真正挑起这云南穆府的担子?如今战事胜负已定,若是这点残局青儿都收不了,那么我看皇帝陛下就该另择贤能来这南境之地镇守才是。请姐姐莫要犹豫了,说到底人生在世,能有几回纵情肆意?姐姐今日顾虑如许,错过了林殊哥哥,日后莫非真想抱憾终身吗?”   “青儿!”   霓凰心中震撼,语调似被素手轻拨的弦,幽幽颤动。   13   梅长苏因经年忧思之故,晚间向来难以安眠。今夜记挂着恋红楼的事更是越发辗转反侧,不能静下心神。   “睡觉,晏大夫!”飞流蹲在床边瞪眼盯着他认真道。   这孩子在苏宅的时候就得了晏大夫的令,夜间除了护卫之责之外还多了一向任务就是盯着梅长苏睡觉。   孩子虽心智不全,可也知道苏宅上下梅长苏最怕的就是这位白胡子老大夫,所以即便到了这北境之地,他还是将老大夫给搬了出来,督促他的苏哥哥收神安眠。   梅长苏本是侧卧在床,听了这话没有合眼反倒坐了起来,温言笑道,“晏大夫可不在这里,不过就算他在,苏哥哥也睡不着。不如飞流陪苏哥哥说说话可好?”   “不好。”   飞流断言一声,大眼眨了眨,依旧道:“睡觉。”   “蔺晨哥哥还在外面呢,不知他查到什么没有。”梅长苏裹了裹被子兀自叹道。   “蔺晨哥哥,可以!”   这一声刚落下,门便被推开,一个黑影携着一丝寒风神鬼不觉的闪了进来。   “小飞流,难得你这回说了一句良心话。”蔺晨扯了面上的黑巾,扬手扫了扫衣衫上的落雪,喜笑颜开道。   梅长苏见少阁主平安归来这心就放了一大半,又见他嬉笑如故更是确信该查的事情他已经查清了。   正想开口询问,却见蔺晨脸色一凛,抬头看向了房梁处。   “哎,我这个觉看来又睡不好了。”少阁主幽叹一声,双眸却仿佛蛰伏的夜鹰,迸出一缕寒芒。   “睡不着的可不止你一人。”梅长苏淡笑,清眉间沾上了几分讥诮。   梅宗主口中睡不着觉的人此时正站在正厅门口,隔着玉树琼花遥望着这客居的方向。   “王爷,都准备好了。”侍卫拱手做礼,一脸肃杀之气。   萧濯点了点头,神色决然,语声透寒,“动手吧。”   金盔明甲的侍卫按剑领命而去,未有多时,便见那一处院落火光骤起。劲风卷着火舌,肆意张扬,直冲上半空,烧透天际仿若血海滔滔。   从踏出第一步开始他要走的就必然是一条铁血铺就的路,如此黄云白草,百业萧条的边塞之地他已经呆够了,呆烦了,离开是他有生之年唯一的愿望。   而为了达成这个愿望,多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廊下站了一刻钟,眼中的火势正劲,间或还能听到屋梁坍塌掉落的声音。他已暗中命人封了院门,又在院墙四周堆积了干草倒上了火油,火势一起便是瞬间就能将整个院落吞没,任由那二人武功再高,想携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梅长苏冲出火场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吧?   火光照面,隔了这么远还能感觉到那热浪层层铺来,砾石流金,赫赫炎炎。萧濯面上浮出一抹笑意,那是功成的笑,也是忘形的笑。   他的儿子有句话说的倒也没错。梅长苏算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那院落里也没有人影飞出,想必此时那江左梅郎已然变成一具乌黑的焦炭了吧?   “王……王爷……”一侍卫慌张奔来惊了萧濯   “何事慌张?”萧濯冷叱一声,侍卫俯首做礼,扬脸看着他,神情仿似活见了鬼,“禀王爷,那个……那个梅长苏,他从正门进来了。”   ? ☆、第 11 章 ?  听到侍卫之言,萧濯这瞬间的感觉仿佛被泰山压顶了一般,他承受不住往旁边踉跄了二步。   侍卫见状慌忙上前扶住他,“王爷,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一时情急,飞起一脚瞪开侍卫,萧濯瞬间暴怒宛如疯汉毫无郡王威仪可言。   侍卫狼狈倒地正想爬起来,不远处便传来一声轻笑,“这是怎么了?王爷向来持重,眼下不过是一个院落起了火而已,怎会如此动气迁怒下属?”   萧濯心下一惊,抬眼望去,只见梅长苏一身素青长衫配以玄色披风信步而来,遥遥的火光下他乌发上那只羊脂玉发簪闪出如雪般晶莹的光芒。   而这光芒正似刺破天际的箭,明光烁亮,足令天地变色。      萧濯不知这梅长苏是怎么逃得出那烈烈火海的,但是眼下人已到了跟前,他只能掩下心中的惊骇,强打精神应付着。   “哎呀,梅大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这蠢东西来报我说客居失火了,我正忧心大人的安危,却不想是我多虑了。大人原来不在房中。这真是万幸。”   梅长苏面含轻笑,拾步上了台阶,“也是凑巧。我这朋友说这晚间正是热闹的时候,很该出去逛逛,便强拉了我出门,哪知竟躲过了一场祸事。说来,我还真的感激你。”   话说着,他便看向一旁跟来的蔺晨。蔺少阁主此时早已经换了便装,听他一言,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道:“所以呢,这不务正业有时候也能保命的。你下次就不要动不动端出一副学究的姿态教育我了。”   “蔺公子说的极是,长苏受教了。”   梅长苏侧身,倒真的向蔺晨躬身施了一礼。二人这半真半假的闹了一通,倒让萧濯的一颗悬着的心安然落了地。   看这二人的神色似是真不知这火就是他放的。梅长苏刚刚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让人心惊,不过细想一下,他们也许就真是在他的人没有动手之前就离开了院落也未可知。而他派去燃火的人嘛,大概就是愚钝了一点,连院子里没有人都没有察觉到。   心中虽恨手下人办事不利,可这面上的神态却自然多了。望了一眼火势已经渐微的客居院落一眼,萧濯便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道:“原来是无人在房中,那也许是风吹倒了灯烛引发了这场火灾,不过不妨事,本王府中空房间甚多,这叫让人打扫几间出来,也好让梅大人早点安寝。只是这照顾不周还望见谅。”   拱手作揖后他便唤来了管家,把刚才的话吩咐了一遍,接着就请了梅长苏三人进内厅说话。   门外寒风烈火,一副天愁地惨的景象。而门内,萧濯特意叫人搬来了炭火,丝丝暖意散开,梅长苏脸上也有了温色,仿佛丝毫也没察觉到自己刚才鬼门关转悠一圈回来似的。   闲聊片刻,管家就来报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梅长苏实已疲劳至极,便没再多客套,施了一礼便和蔺晨三人告罪而去了。   新的客房还未来得及添置炭火,进门迎面便是一股寒气。蔺晨见梅长苏神色恹恹,步履虚浮,心中一恸,便皱了眉索性将他拽过来摁到了床上。   “这一天的折腾你也实是受不了,别撑着了,早点休息吧。今夜,我便勉为其难给你梅宗主当回护卫好了。”   语毕,他已敛袖端正的与飞流对坐到了桌边,俨然真打算守卫一夜的模样。   梅长苏知他心意,也没有推辞,自己躺好用被子裹紧才问道:“恋红楼的事情还未细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这个啊……”蔺晨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家伙,又将茶递给了他,自己另倒了一杯。   “如果我跟你说,致死那个小美人的正是大渝的玄布,你会吃惊吗?”   少阁主薄唇沾杯,抿了一口热茶,才眯起笑眼看向梅长苏。   15   忽听这个名字,梅长苏着实吃了一惊,翻身坐起便道:“怎会是他?”   蔺晨撇撇嘴,不以为然的挑眉,“你这幅表情莫非在怀疑我?我告诉你,虽然呢,我这武功大概,也许,可能是比那个莽汉差了点。不过眼力劲我可不比他差。世人都知道大渝玄布玉雪剑天下无人能敌,一招飞雪如絮更是凌驾各派武学奇招之上。只不过有一点这天下无人知道的。”   少阁主俊眸挑出一抹谑光,露出了一个‘你猜’的表情。   “既然天下人都不知,我又怎会知道?”梅长苏配合的幽叹一声,让某个自鸣得意之人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蔺晨脸上笑容绽开,双手拢进袖子里,饶有兴致的跟梅长苏说起了这点无人知晓的秘辛。   “所有人都知道这玄布使的是右手剑,自他扬名以来就从来没人见过他使用左手握剑。甚至,有时候在对阵之时他还会将左手背后,做出隐藏的姿态。所以这时间一长,江湖上就流传这位天下第一的高手左手有疾,只能如常人般活动,不能催动内力,更不能使剑。”   “嗯,这一点,我倒也有所耳闻。听你这话的意思,莫非……”   梅长苏眉心微微一跳,眼中掠过一丝已知其然的惊骇。   蔺晨笑笑,“不错,如你所想。玄布的左手剑其实迅捷凶猛与他的右手剑一般无二。他会这么刻意的营造一种他左手有疾的假象,我猜应该是为了有朝一日命悬一线时救命而用。高手对战只争瞬息,谁能想到一个左手有疾的人会用左手出一记杀招呢?”   “道理虽是如此,不过他已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何须如此?”梅长苏似有些不理解。   蔺晨勾唇讥诮一笑,“这你就不懂了,你以为世人都跟你一样勘破生死,不恋红尘?有的人,越是身处高位越是惜命,他也知这江湖代有人才出的道理。头顶天下第一的名头,想踩过他尸体上位的人未知多少,他岂能不留一手?”   “生死看的太重也只是徒增负累罢了。”梅长苏轻轻叹息,神色倒是坦然,随即又问道:“照你的意思,他是用了左手剑杀死了那个姑娘?”   “不是剑,是刀。”蔺晨道,“这人实是谨慎,不但用了左手,改剑为刀,他甚至连招式都稍稍改动了一下。不过那也没用,瞒不过我。”   “……”梅长苏已然被少阁主脸上这层浓浓的自我感觉良好之意给噎了一下,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飞流替他回了一句。   “自恋!”   “咳……咳……”梅长苏被呛了一声,咳嗽起来。   蔺晨呆了一下,瞪眼看着飞流,“这么高难度的词谁教你的?”   飞流并不搭理他,只捏起一块点心,心情不错的啃着,同时闪着大眼冲少阁主得意的笑着。   梅长苏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平稳了气息才看着少年爱怜道:“我们飞流悟性好,记性更好,什么词都会活学活用。”   “嗯。”嘴巴里塞满了点心的少年冲他重重的点了头。   蔺晨气的直瞪眼,拿这二只没办法,只能一个劲的饮茶,压压心里的憋屈。   梅长苏笑了一阵,才将目光重新转向他,“不过我确实好奇,这么隐秘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莫非你还跟玄布交过手,逼的他出过左手不成?”   蔺晨好不容易才把那憋屈压下去,这时又听这多少含着一点讥讽味道的话,不觉又是一阵气闷,不过他还是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交手倒没有。不过就是排琅琊榜高手榜的时为了探清这玄布的底细,我亲自出马盯了他一阵子,被我窥破了他的秘密罢了。”   “哦……”梅宗主拖了一个长音,之后笑道:“真是万幸,你没被他捉了去。”   “哼!”蔺晨冷哼一声,“你以为我这琅琊阁阁主是吃素的?打是打不多啦,逃命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混什么?”   梅长苏点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凝神沉默片刻,他脸上的笑容隐去,浮上了一抹忧色,“就是不知道这玄布杀了这个姑娘的目的何在?只是替那皇族之人报仇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后者可能性更大。”少阁主神色肃然,不似方才般说笑。   梅长苏也没追问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玄布三年前归于大渝烈王聿胤账下,聿胤身为大渝主帅,阵前撤兵,又在这个时候派出玄布杀死这位恋红姑娘。其心实在可疑。而且……”   “而且,可疑的还不止聿胤。这府中这位郡王疑点也不小。”蔺晨将话抢了过去,“他三番二次的对你下杀手。不就是对你起了疑心吗?很显然,他怕在你这慧眼如炬的江左梅郎面前,他的秘密隐瞒不下去了。所以必须动手除了你。那个聿胤呢,我猜他动手除去恋红的动机跟萧濯一样,也是怕那恋红泄露什么秘密。而这二个人要守住的秘密呢?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秘密,一个与这场战事有关的秘密。”   蔺晨的一番分析,梅长苏没有任何的异议,这本来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房中一时静谧,微冷的烛光在房中物件上晕出斑驳缭绕的浅浅影像。梅长苏缄默不语,蔺晨稍后打了个哈欠,俯在了桌上,声透疲惫的道:“睡觉吧,明日早些回去。蒙挚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是啊,只要弄清楚那烈王的动向,一切谜团自然迎刃而解。   梅长苏重新躺下,看着桌边二个真打算坐这桌边守他一夜的人终究还是不忍,不料刚想开口,却听蔺晨嘟囔了一句:“睡你的觉,我与飞流可不像你,坐一夜没什么大碍。”   16   夜阑人静,王府一切都笼在片片碎琼乱玉中,唯有那处燃过火的客居院落时而传出几声东西掉落的闷响来。   相比寝不能寐郡王来说,客房内三人睡的倒算安稳。那个睡前嚷着要坐一夜的少阁主到了后半夜见王府并无异常动静,也干脆去了隔壁房间抱了被子来拉了飞流打起了地铺。   大雪初停,天地间一片素白,只偶有微风轻拂枝头惹下几片琼花落地。   万籁俱寂,一切都透着安静,平和。   “今早就走吗?外面积雪没足,路不好走就算有鞍马代步也免不了要耽搁许久才能回到军营,你的身体……”   “我没什么。冰续草的功效你也知道,我如今的体力已比之前好很多了。再说,这萧濯因为昨日连续二次行动失败才沉静了这一晚,继续住下去难道要给他时间再想办法杀我不成?”   梅长苏系好披风起身又道:“走吧,如今他还拿不准我到底窥破了多少。暂时不会在明面上对我怎么样,再耽搁下去,让他多察觉出点什么,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城内,倘他真敢把城门一关,难道少阁主还能携着我这个连提缰勒马都显得力气不足的无用之人杀出城去吗?”   “话也别这么说嘛。你这么贬低自己,莫不是在讥讽我这个江湖郎中水平不济?”   蔺晨撇撇嘴,起身走向门口,让这满眼的雪色覆盖了他眼底那点无力回天的黯淡。   “当然不敢,不过我说的是实话。”梅长苏笑笑,执了飞流的手,“所以我们还是趁早离开。”   蔺晨不再多言,三人便踩着积雪来到正厅和萧濯辞行。梅长苏所料不差,萧濯现在还不确定梅长苏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所以他敢行暗杀之举,却不敢明刀相向。   毕竟,昨日那场暗杀行动之后,他手中已经没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可用了。再想狙杀这三人,就必须动用府兵。这个梅长苏是什么能耐,但他身边这二人,凭他们的武功,想从这郡王府的刀枪箭雨中抽身而出,简直易如反掌。到时候势必会惊动了城外的驻军,大军杀回,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他了。   因为这点思虑,当梅长苏来跟萧濯辞行的时候,他的表情虽然是掩饰不住的难看,可言语上并未多说什么。   用过早饭,梅长苏三人便从郡王府出来了。积雪难行,寒风瑟瑟,三人这回程一路都比来时劳累了许多。   时至申时,三人才回到军营。提缰下马,步入营帐,蒙挚便步履急促的迎了上来:“小殊你可回来了。我有事跟你说,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那个烈王他离开了栖霞山大营。带了五万人马往苍月城方向撤去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大仗还没开打,他人就跑了,只留个副将坐镇。这算什么啊?”   “苍月?”梅长苏未及坐下便听到这样的消息,神色一惊,薄唇上血色更淡,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隐含着熠熠锋芒。   “大渝苍月,守城之人乃烈王聿胤的内弟。城中常规驻军五万。再加上聿胤带回去这五万,倒真能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呢。”   蔺晨长眉斜飞,眉梢挑着一点轻讽。梅长苏看他一眼,凝眉走到案前,面向行军地图,玉白的指在大渝苍月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原来他只是想借这场战事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蔺晨拢袖上前,眸光轻扫过那苍月二字,“那你现在什么打算?我看这也正好,让他们自己斗个天翻地覆,待情势焦灼时,蒙大将军再趁势袭击对方驻军,这样一来,胜券在握,不用多久便可班师回朝了。说不准还能收服他几个州县,把我大梁的边界线再往前推一推,岂不美哉?”   梅长苏指尖撤回,眸光淡淡拂过少阁主的脸,最后落在笔筒里那几支梅花上,“你说的有理。不过,前期我们也不能坐等在这里。他们内斗与我们有利,可结果万一不是我想要的,恐怕日后还是麻烦少不了。需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好。”   二人一来一去,谈到这里,营中其他人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茫然。   蒙挚按了按佩剑,忍不住上来打断道:“哎,那个……我能不能问一声,你们这嘀咕半天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 ☆、第 12 章 ?  梅长苏转身看了看蒙挚,重抬手指向地图上苍月城的位置,眸光微紧,锐意灼灼:“蒙大哥请看这苍月城的位置。”   “位置?”蒙挚上前盯上那二个字,“处大渝东南方,怎么了?”   “再往上看。”梅长苏指尖上延,最后落在一处用朱笔做了标记的地方。   “建州!”蒙挚粗犷的眉也不由的一耸,“那不是大渝的都城吗?这烈王率军北上莫非是剑指京师?”   “正是。不然,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梅长苏道,蔺晨瞄了一眼脸上惊骇尚未散去的蒙挚,风轻云淡一笑补充道:“蒙大将军若知这烈王是什么人,大概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他什么人啊?我只知道他是大渝皇帝的弟弟。既是亲王又是一品将军,战功赫赫,威震朝野。”   “不错。十四岁从军,十六岁既在大渝对曼罗一役中,定奇计,袭敌后,一举将曼罗主帅斩落马下,收服曼罗。聿胤也一战成名,此后更是屡有奇功,不到三十便获‘天将军’封号。”   话到这里,蔺晨脸上已然流露出了些许激赏之色。梅长苏微微颔首,眸光中挑出一丝遥望过往的悠远情绪,“此人确实骁勇善战非常人所及。只可惜,获‘天将军’封号后不久便遭渝王忌惮,使计将他困于京城,名为体恤他亲王之尊,不宜沙场浴血,实则夺了他的兵权,禁锢与京。直到五年前才稍稍放松对他的监看,许了他有限的兵权。若非如此,十三年前,梅岭一役,与我交手的或许就是他了。”   “既然如此,这次他怎得又冒出来了?那大渝皇帝难道对他又放心了?”   一旁静默许久的黎刚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梅长苏笑笑,“这也不难理解,大渝这些年虽无战祸,可天灾人祸不断,国力已然衰退。如今战火骤起,那位皇帝陛下必然不想让这场战事绵延过久,想速战速决,又要一击制胜,想来大渝朝中也只有这位天将军可以办到了。而且,此人被禁在京已近二十载,军中将领更迭,他之前的人脉可能也用不上了。所以皇帝陛下也就不用那么忌惮他了。”   “所以……”蒙挚突然出声,鹰眉虎目间笑意朗朗,“像他这种有能力又被压制的人最容易爆发。这下得了这领兵之权,索性就来个回马枪,直接杀回去逼宫夺政好了。”   “蒙大哥说的是。”梅长苏道,接着看向蔺晨,“由此看来,这场战事也是他有心为之,死在恋红楼里的大渝皇族之人便是他挑起战事的契机。所以,他才会派玄布除掉那个姑娘。”   “不错。他怕他还未功成,这个杀死皇族之人,挑起战祸的秘密就泄露出去了。”蔺晨符合道,随之又是一声冷笑,“既然如此,事情就明朗了。聿胤与萧濯勾结,二人联手策划了这一场战争。目的嘛,聿胤是夺政。萧濯呢?”   “那就要问他上面那位了。”梅长苏接道,眉宇间流露出了一抹忧色,“希望景炎那边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   “这个你放心了。金陵的动向每天都有飞鸽传书过来。暂时并未见异常,可见太子那边还是安稳的。至于这个萧濯嘛,也不用太忧心他。我已安排了密探十二个时辰的盯着他。他此番无奈放你离开,如果真和上面的人有什么牵连,他必然会有所行动。只要他一动,我们马上就会收到消息。”   蔺晨胸有成竹,自信无忧,梅长苏领他好意,报以微微一笑。   二人言语间已将事情梳理清楚,其他人却又露出了一脸呆相。无奈,梅长苏只得将此次进城发生的事情和他们的判断一一道来。   众人了然之余,又对萧濯安排的二次暗杀纷纷心有余悸。好在见他们三人此刻都平安站在这里,这才都把心又放回肚子里去。   梅长苏本是鞍马劳倦,回来又如此劳心思虑一番,这脸上就掩饰不住的透出了疲色。说完了该说的,他才坐与案前煨向火盆,暂息片刻。   黎刚适时的递了一杯热茶过去。梅长苏刚抿一口,就听蒙挚问道:“小殊,既然如此,那你可有下一步的的计划?要不然干脆派个人给那大渝皇帝送个信吧,让他出手收拾这个叛军贼子,这样我们可省事了。”   “噗……”一口清茶,细数喷到火盆上,激起白烟四蹿,紧接着就是梅长苏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响起……   ? ☆、第 13 章 ?  梅长苏被咳嗽折腾的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蔺少阁主一旁观之,不由哀叹连连,“蒙大将军真要慎言,不然叫人家知道名重天下的江左梅郎是被自己喝下去的茶给呛死的成何体统”   “呃……我又说错话了。”   飞流见梅长苏咳的难受,忙跑过去轻拍他的背,同时没好气的拿眼直瞪蒙挚。   蒙挚尴尬的挠了挠脑袋,嘿嘿二声,“我是个粗人,直来直去惯了。小殊,你别介意啊。”   “没事……”梅长苏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摆了摆,深呼吸一阵才接道:“蒙大哥说的也不是毫无道理。只是如果由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大渝皇帝,他岂能相信?难道不会以为我们这是离间之计?”   “呃……好像是会的。”粗豪的大将军也不由的脸上一烫。   梅长苏稍稍坐直,接过飞流递来的茶盏,又抿一口清茶润了润紧涩的喉咙。   “再有,倘若那大渝皇帝真的起了疑心,现在就对聿胤下手。依那皇帝陛下的能力也极有可能兵不血刃就化解这场叛军危机。到时候与我们大梁何益?”   “他们失了主帅,那大渝皇帝又知晓了烈王的阴谋,战事可停,难道不是益处?”   黎刚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梅长苏没看他,却从蒙挚脸上也读出了一片不解。   “蔺晨,你说吧。我有点累了”梅长苏闭了闭眼,脸上倦色渐深,他倒真不是嫌弃这些人领悟能力不强,实在是再解释又要说太多的话,他有些撑不住了。   好在,这些挚友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齐齐的将目光转向了少阁主。   蔺晨点点头,接道:“就战争而言,没了聿胤还可以有其他人。退一万步说,大渝撤兵,现在撤了以后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又是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简单点说,长苏现在的意思就是要借他们这场内乱,趁机想办法耗损大渝国力,让他们数十年,甚至百年内都无力再与大梁为敌才好。这叫一劳永逸。”   “啊……”   “哦……”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账中几人神色各异,感叹完之后,纷纷对梅长苏投去佩服的目光。   蒙挚到此才领会梅长苏的用意,细想一下,顿觉接下来会有很多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做,一时来了兴致,他便干脆阔步跨到梅长苏身边,席地一坐,凑上去便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你有什么妙计,说来听听。”   梅长苏微微侧眸,喟然长叹一声,“蒙大哥,行军打仗最忌急躁。”   “……我现在闭嘴。”   蒙挚赧然,飞流冲他晃了晃脑袋,重复道:“闭嘴。”   梅长苏这才无奈笑笑,又问道,“聿胤的人马现在到哪里了?”   “还未进苍月城,估计明日能进城。”   “嗯。”梅长苏轻轻点头,“既然要耗损他们的国力,那就定要让大渝皇帝的皇属军队和聿胤这十万人马厮杀起来。所以,我们不宜操之过急。而且,这通风报信的活我们还是要做一下的。否则,建州毫无准备,十万铁骑仗剑直入,他们如何抵挡,岂不是让这聿胤遂了心愿,又保存了大渝实力?”“   “这么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要等?”蒙挚甩手大干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凉水,有些烦躁。   梅长苏笑笑,“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不过马上要做的事情轮不到我们。得麻烦蔺少阁主了。”   “你又想支派我干什么?”蔺晨撇嘴,形容不削。   “帮我找几个武功高绝之人。”梅长苏神色冷然,触及到蔺晨讶异眸光时才微微勾唇解释道:“江左盟内的高手多半不在这里,我手上人手不够。须得借重少阁主的力量。”   “你也有求我的时候啊!”少阁主笑如春花灿烂,当下便满口应允。   ? ☆、第 14 章 ?  五日后,大渝建州城。   巨大的黑幕当空罩下,将这百年皇城笼在一片墨色中。与宫墙外的寂静无声相比,皇宫内院此时正是华灯璀璨,丝竹声声。   年近花甲的大渝皇帝倚与寝殿锦塌之上,饶有兴致的欣赏着乐府舞姬们新制的舞蹈。彩衣广袖,娉婷婀娜,极是赏心悦目,叫人心舒神怡。   “陛下,您最近因为五皇子伤逝在大梁境内的缘故神思痛楚,茶饭不思。这是膳房新制的人参桂花糕,最是滋补,您尝尝。”   妍姿艳质的美人玉指捏起一块糕点,献到皇帝面前,老皇勉强一笑,伸手不接糕点却攥住了美人凝脂般的手。   “陛下……”美人娇喃,伸手将糕点喂给这个九五至尊之人。   香酥软糯刚刚沾上唇瓣,却听一声厉喝直刺过来,“狗皇帝,拿命来……”   只见几个黑衣人持剑飞身而入,须臾间那游龙似的身形便已飞至大殿中央。善舞的娇娘被这突然而来的闯入者惊掉了魂,惊叫声四起,满场花衣彩裙如群蝶乱舞。   黑衣剑客仗剑横扫,毫无怜香惜玉之态,未及分秒,舞姬便纷纷倒地,血腥激起,刺入鼻尖令人作呕。   “来人啊,护驾!快来人,护驾!”   美人惊呼,皇帝霍然站起,凝神瞪目盯着殿中。此时御前的金甲武士已经反应过来,奋起反击过去。   越来越多的金甲勇士自殿外涌进来,黑衣人先还能凭着如影似魅的身形和煞气重重的宝剑游刃自如。但是很快,几人便均露出了败相。   刀光剑影,铿锵乍现,顷刻间□□陡生,已明显处于劣势的黑衣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骤然发力,身形纵起,似群鹰展翅般掠过无数的人头,直飞向外。   待武士们追出去,茫茫夜色中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刺客的踪影。   “废物!”皇帝执起案上玉杯,狠掼与前。   玉杯落地,碎成一地繁星。御前将军躬身伏地,呼道:“陛下息怒,末将无能竟让刺客逃了,末将这就带人去追。”   “还不快滚。”皇帝厉声叱呵,俨然已怒发冲冠。   将军不敢有半刻耽搁,慌忙起身按剑准备去追那刺客。就在此时,却听一人惊呼, “将军。”   将军停步看向自己手下的兵将。那兵将看了将军一眼,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递了上去。   扬手接过一看,将军漆黑的眼眸陡然收紧。他旋即转身直奔到御前,“陛下,您看。”   皇帝狐疑,暂摁下怒气,伸手接过将军手中之物。这是一块玉牌,银龙跃然玉面之上,龙身之下刻着一个字。   胤!   “陛下,这是烈王府的令牌啊。”将军疾呼,声音颤抖,仿佛已然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聿胤!”皇帝牙根僵硬,手捏玉牌,眸光阴鹜,“沐律听令!”   将军立时跪地,“末将在。”   “你马上去给朕查查前线情况。尤其是聿胤的动向,务必查实。另外,传兵部尚书见驾,就现在,快去。”   “是,陛下。”将军领命而去。皇帝身形骤然委顿,跌坐在龙塌上。   几乎同一时刻,大梁北境军营内,蔺晨步下生风的疾奔如梅长苏营帐内。   “长苏,萧濯那边有消息了。”   ? ☆、第 15 章 ?  “哦?他倒是沉得住气,这已是第五天了。”梅长苏放下书卷,浅浅勾唇,容颜清隽如淡墨画出。   蔺晨挑眉,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他倒是想快呢。可他总要弄清楚这边战事情况和你们的动向之后才能去跟他上面的人汇报不是?没个三五日摸底,他怎敢胡乱汇报。”   梅长苏点点头,问道“那他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喏,自己看。这是萧濯飞鸽传书出去的书信。”蔺晨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于梅长苏。   梅长苏轻展信笺,逐行看去,神色越加肃然凝重。信笺折起,冷声道:“原来是益王萧栋。这位王爷素来深的陛下信任,这么多年也未见他有什么异动,不想却是早已存了不臣之心。”   “这里还有太子传过来的讯息。他告诉你,那个龙延香除了赏给过前太子和誉王之外还给过萧东。”   蔺晨只是这么说,却没把信笺再取出来,有了萧濯信,太子这边的消息也就只是个佐证,无需再多说什么了。   “黎刚,研磨。”梅长苏沉声吩咐,蔺晨凑上来,“你现在就写信给太子?”   “事情紧急,需赶紧通知景炎一声。”梅长苏取了信纸,拾笔等着黎刚研好墨。   蔺晨敛起不羁之色,“确实。萧东不是萧濯,萧濯只是久居边垂的无宠郡王,萧东却是久沐皇恩的亲王。当年五王之乱中,他曾对皇帝有救命之恩,所以皇帝登基之后的肃清中非但没有牵连他,反倒让他趁势而上,晋封了亲王。前二年,皇帝甚至还将金陵城外用于维护皇城安全的七万驻军交给他节制。即便是这次四境皆有战事,为了保证金陵稳固,太子也只将七万驻军分出三万,留了四万以备万一。可谁能想到,恰恰是这个萧东值此国难当头之际起了反心呢?”   “正是因为他手上有四万军马,而金陵城中已再无可抵御之力。故此时一旦萧东反戈相向,金陵危矣,景炎危矣。”   梅长苏气息已急,执笔的手中已然渗出细密的冷汗,抬眸看向蔺晨,眸底一片焦灼暗色:“蔺晨……”   “不用说了。”蔺晨抬手制止他,“你现在很担心我知道。可是依我看也不用太慌,萧东毕竟还没有反。我们还有时间做一些安排。眼下除了给太子报信之外,也许还能从萧濯这封信上做点文章。你先别急,定下心神,总能想到办法。”   他的手落在梅长苏肩上,掌心的暖意缓缓溢出,让梅长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几分。   “是,是我太沉不住气了。”梅长苏轻叹,竹笔搁下,稳了稳心神,“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景炎的安危。萧东的第一步应该不是逼宫,而是要除掉景言这个太子。”   “嗯。”蔺晨点点头,神色也凝沉了些许,“图谋大位者总要师出有名,太子德行无缺,继帝位乃众望攸归。这个时候萧东若是挥戈相向就是叛臣贼子,人人可得而诛之。别的不说,单这四海之内悠悠众口也够他头疼的。所以他一定会想个办法让自己这场夺政行动看起来名正言顺一些。而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首先就要除掉德高望重的太子。只有太子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死了,他才有理由扶持听命与他的傀儡或者干脆自己持个临危受命的幌子登基帝位。”   “正是如此,所以景炎现在很危险。”烛光萦绕下梅长苏的脸显得忧心忡忡。   “东宫的防卫应该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毕竟是太子。而且他自己身手也不差。”   蔺晨安抚一声,梅长苏轻挑长眉,语声幽沉,“话虽如此,可萧东既已起杀心又怎会不做万全的准备?所以……”   他突然神色一凛,转身看向黎刚,“飞鸽传书回金陵,让金陵城以及现在在周边的盟内高手全都赶到太子身边去。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太子必不可有事。”   “是。宗主。”黎刚领命,旋即退出。   梅长苏重新执笔,玉白长指在纸上抚了抚之后便落了笔。蔺晨知他是在给太子写信也没惊扰他,自己坐在一边品茶去了。   一刻钟之后,梅长苏将写好的信挪到一旁晾干墨迹,同时看向蔺晨。   “我记得你是会一点字迹模仿的是吗?”   “我说不是你会信?”蔺晨手执茶盏,翻了梅宗主一眼,“说是给你当个亲兵,你还真把我当亲兵使唤了。”   “能者多劳。”梅长苏薄薄一笑,随手拈起萧濯的那封信,看了看,“本来这种字迹我也是可以模仿的。无奈现在腕力虚浮,比不上萧濯这武人笔力。所以只能请少阁主代劳了。”   “有好处吗?”   “没有。”   还在等着江左盟宗主一点虚假安慰的少阁主愣了,“喂,你现在越来越有恃无恐了呀。这么嚣张真的好吗?”   “好不好也就只能如此了。毕竟,少阁主才是陪我走到最后的那个人不是吗?”   梅长苏眸光戏谑,蔺晨双臂环胸,一阵恶寒,“长苏,你的笑话真冷。”   “别废话了,动笔吧。”梅长苏一笑置之,随后将笔递给他,自己往旁边让了让,腾了个位置出来。   ? ☆、第 16 章 ?  二封书信连夜发出,又七日后,一直密切关注建州动向的密探来报,烈王聿胤已出了苍月,一路势如破竹,紧紧用了三日时间便拿下了往建州方向的临近二座城池,寒剑锋芒已然直逼建州而去。   而建州这边,虽未能未雨绸缪,却也算应对及时,大渝皇帝急调南方十五万兵马驰援建州,银枪铁骑,杀伐决断,虽未能一举将叛军击溃,却也将聿胤军马逼在中途再也挺进不得。   于此同时,大渝皇帝还另调了三万人马袭了苍月城,断了聿胤的后路补给,双方便由此陷入了焦灼之势。   蒙挚得了这个消息便是一脸喜色,黝黑面容甚至也亮堂了几分。不过更让他兴奋是梅长苏的后续计划。   “小殊,你说真的,总算轮到我出手了吗?”   “当然。”梅长苏阴郁了几日的脸上终于现出一抹霁色,“提枪上阵,浴血杀敌这种事情还得仰仗蒙大哥,我现在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眼中憾色浮出,蒙挚没想到自己随心一问会勾出他这番情绪,脸上也是一阵尴尬。   梅长苏了然一笑,“蒙大哥不要多心。我随口说说罢了。现在可否请蒙大哥估算一下,依我们目前的情况,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完成我刚才的设定?”   “这个……”蒙挚脸色黝沉,鹰眸凛然看向地势图,凝神半响才道:“最快也要半月。大渝阵前现在还有近十万人马,与我方军力相当。就算对方只有一个副将坐镇,可这些人数要想击溃之也实是不易。”   梅长苏默然片刻,目光幽幽凝上地势图上金陵方向,呢喃一声“半月太长了。”   说完,他又将目光凝上蒙挚,“现在就派人将建州方向的情况传到大渝军中,若他们军士知道主帅谋反,势必军心大乱,我们趁势攻之,也可省些气力。”   “这倒是个好主意。”蔺晨赞许一笑,梅长苏点点头,深目薄唇间却依然忧色重重,“景炎那边我始终不放心,只等这边战事平定就要赶回金陵去。所以这时间上……”   蒙挚已知金陵的事,深知其中危险,所以见梅长苏如此,心里也不免有些懊恼。若自己领军之能可堪大任,叫人无忧,那梅长苏现在就可以暗中回京,无需在此督战了。   可事实上,自己虽是禁军首领,兵法策略上到底还是差了一点,不能叫挚友安心。   梅长苏见蒙挚闷声不语,面生歉色,便知他所想,刚想出语安抚,便听账外有人朗声道。   “无需半月之久,我也可以领军出战。”   帐中几人乍然听了这一声,纷纷一惊。刚还在神思忧虑的梅长苏更是心如琴弦微颤,悠悠瞬间已情绪万千。   没人想到,南境女帅会在这个时候一身银甲素氅的站在面前,   霓凰迈步走近,清凛目光扫过地势图,最后停在那人脸上,“兄长,蒙大哥一人领军需要半月,若加上霓凰,兵分二路,最多五日,便可拿下兄长希望的那三个城池。”   梅长苏心绪未平久久不语,蒙挚见霓凰信心十足,立即抚掌笑道,“好啊,郡主来的可真及时。知我能力欠缺这就来助阵了。蒙挚可要多谢郡主襄助之恩了。”   说着,他便欠身做礼,哪知身子刚刚弯下去就听蔺晨一声戏笑,“你少自我感觉良好了,人家是来助你的吗?人家分明是放不下某人的。”   “呃……”蒙挚脸上已僵,瞄瞄似乎依然一脸呆相的梅宗主,尴尬一笑,“倒也是,这个恩要谢也不该是我谢,我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就是,皇帝没吭声,太监乱咋呼。这可真不好。”   “喂,你说谁是太监……”   蒙大将军顿觉受辱,恨不能拔剑相向。少阁主龇牙咧嘴,一个旋身转到了梅长苏身后。   不过,梅长苏也没帮他,而是适时的瞪了他一眼,“蔺晨,你的嘴也请闭上,右转前行,请……”   “啧啧,这么快就嫌我们碍眼了?”   少阁主嗤了一声,脚下却极为配合的右转前行‘滚’出去了。当然,同时他还没忘了给帐中另几人使个眼色,把这几个同样有些碍眼的人也拎了出来。   帐中静谧,唯浅浅呼吸可闻。   南境女帅脸上的凛凛威仪淡去,缱绻眸光衬的她眉若新柳,颜胜芙蓉。   “你怎么来了?”稳定心神后,梅长苏才幽幽问了一句。   霓凰微微垂眸,掩下眼中那抑不住的眷恋深情,片刻,她才抬眸:“霓凰已知此行任性。不过还请兄长勿怪。如今南境战事已停,青儿一人即可支撑大局。我……”   她似有犹豫,不过最后还是说了那句她最想说的话,“我不放心兄长,这才来了。”   梅长苏凝望她片刻,薄唇浅浅漾起,“我挺好的。让你挂心了。”他缓缓坐下,僵冷的手凑近火盆,只希望这指尖上获得的片缕温热能安抚那颗已然凝重幽寒的心。   梦中萦绕之人落至眼前,他岂会不动容?无奈相思似海深,厮守如天远,他终究还是负了她。   指尖暖意陡增,她的素手已无畏不避的握住了他的手。   “兄长。”霓凰轻唤一声,脉脉相望,眸中雾气幽幽,“来生太远,霓凰只争今朝。”   ? ☆、第 17 章 ?  霓凰自荐,蒙挚很快便将手上兵力一分为二,交五万由霓凰统领,二人便在聿胤与大渝皇属军厮杀正酣时挥军直入,直捣大渝军营。   大渝一方因被聿胤谋反的流言侵扰早已军心涣散。被聿胤留下镇守边境的副将倒是早知聿胤的真正目的,也誓死效忠于他。只是这数万兵将,人心难测并不是他一味硬控就可以稳定大局的。所以仅仅二天,军心不稳的渝军便已败退数十里,失城池一座。   第三日傍晚,北风怒卷,猎猎作响。梅长苏和蔺晨各骑骏马,风氅翻飞,巍然立于山巅之上。   此处是一处山谷,渝军丢一城后败走后撤经过此处。   “这三天大渝一方已然折损近半兵力,这一战又是伏兵于此歼击他们,我看下面二个城池很快也会被你收入囊中了。”   蔺晨迎风一笑,朗朗语声,让已经人惊马嘶,摧石裂柱的山谷也随之一颤。   梅长苏提了提缰绳,肃然道:“所以,我应该准备回金陵了。三个城池拿下后,剩下的事情蒙大哥自己留下处理就行了。”   “那倒是,建州的战事胶着难分胜负,聿胤和大渝皇帝谁都没空再来驰援这里。如此一来,建州一役,再加上此处连丢三个城池,不管他们是谁最后得胜,光是重整国力一项倾尽他们的余生都难使其恢复如初了。太子日后就轻松了。”   山巅之上,二人随语轻谈。山下,万千铁骑,刀光暴长,枪戟纷飞,金铁交击震响之声刺破苍穹,天地间唯剩一片血腥气息令风雷变色。   “走吧,别看了。按你说的话,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了。”蔺晨提缰转身,梅长苏没有应声,只将目光凝在山下的某处。   遥遥望去,玉容朦胧,唯白羽银盔在这灰沉天幕下依旧闪着灼灼光芒。霓凰,她银甲似雪,傲然马上,正不远不近的看着眼前的杀伐。   战事至此已无需她这个主帅亲自上阵杀敌。而她,只需按缰提枪于此便是气势万钧,威震八方。   “蔺晨,你先回去吧。我想看她凯旋而归。”   是她,不是他们。金戈铁马,刀光如练,血色似潮,此刻在他眼中,都不如那人英姿飒飒,摄人心魄。   梅长苏的目光专注凝与南境女帅的身上,蔺晨重又提缰转回来,遥遥看了山下一眼。   “她?……长苏,你这是终于开窍了吗?”   蔺晨笑看向挚友,梅长苏迎风而叹:“我心始终清明。奈何天意如此。”   “扯什么天意。”蔺晨嗤笑一声,“不是还有句话叫人定胜天吗?”   梅长苏侧眸看向他,唇边浅笑黯然:“你现在还在安慰我,三月之期已经过去大半。纵使今日形影不离也不过是在她伤感回忆上又增添了几笔,与她何益?”   “什么叫与她何益?长苏,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在哪吗?就是喜欢以己度人!郡主甩下南境军务飞马来此,诉尽衷肠,了却遗憾,这就是她的意义,她自己知道。至于以后,你不还没死吗?俗话说天意难测,你怎知没有奇迹?”   蔺晨睨他一眼,转马过去,“我走了,不妨碍你了。”   战事在亥时方停,待到山谷中重新归于静寂,梅长苏才提缰回程,沿着蜿蜒的小路下山。   霓凰得胜归来,比梅长苏更早回到军营。只是,归来未见想见之人,她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      “蔺公子,你说兄长不想回来是什么意思?眼下夜色已沉,山路又崎岖凶险,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霓凰满脸愤愤不悦,蔺晨抬手摸了摸鼻尖,不以为然道:“我劝他了呀,他又不肯跟我一起回来,非要留在那看你凯旋而归。我总不能把他硬拖回来吧。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回,我见了也颇为感动呢。”   “看我?”统领十万军马,纵横枪林剑雨中亦面不改色的女将军神色一滞,颊边红云渐染,目中柔光缱绻。   愣神须臾,她才又恢复肃然之色,一字未有多说便转身直奔而去。   “郡主去哪?”蒙挚喊了一声,蔺晨鄙夷的睨他一眼,“还能去哪?当然找某人去了。”   话音刚落,帐门便被轻轻挑开,梅长苏由外而入,迎面碰上已至门口的霓凰。   “兄长。”霓凰脸色的忧色藏不住,梅长苏知她心意,忙道:“我没事,夜间山路难行,回来迟了,让你担心了。”   霓凰此时已有万千话语盘桓与心,无奈帐中还有其他人,便只能生生忍住,没有多言。又见梅长苏脸色透白,她才劝慰道:“平安归来就好,前线战事已了,敌方此役折损近三万兵力。后面二城已是我们囊中之物,兄长可心安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便自然的扶住了梅长苏的胳膊。众目睽睽,梅长苏却没有丝毫不自然的表现,反倒是抬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有你在我自然是可心安了。”   掌心的凉意让霓凰微微心酸,她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将梅长苏扶到了案前坐下。亲取了暖炉送到他的手上,才问道:“兄长打算何日回金陵?”   “后日吧。”梅长苏道,接着看向蒙挚,“明日还请蒙大哥率人陈胜追击,务必将剩下二城拿下。”   “这个没问题。就今日这一仗,将士们还直呼不过瘾呢。恨不能连夜追出去才好。”连战三日,歼敌无数,蒙挚正是雄心万丈,自信满满之时。   梅长苏淡淡一笑,“那就好。”语毕看向霓凰,“明日,还要劳你一番。”   “兄长吩咐即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霓凰神色温柔应道。   梅长苏点点头,接道:“之前为了不打草惊蛇,一直没对鄞州城的萧濯采取行动。如今,可以下手了。明日请你率一万人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鄞州城,严加布控,不许任何消息走漏出去。另外将萧濯禁锢府中,日后交由景炎裁夺。”   “这是小事。兄长尽可放心。”霓凰展眉一笑,傲然风仪令人折服。   ? ☆、第 18 章 ?  翌日,蒙挚亲帅人马攻打渝军退守之城,另一方霓凰领兵突然剑指鄞州城。这二项行动的结果都在梅长苏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丝毫担心。他所挂虑的依旧是远在金陵的萧景炎,索性,这一日到了午后,那位通晓天下之事的少阁主给他带了一个好消息。   “喏,给你,太子的回函,我就说了,太子也不是泥巴捏的,之前虽然有点直来直去,思虑欠周。可这二年在你的□□下,我看也大有进益,你啊还是少操点闲心了。”   蔺晨阴阳怪气的调侃,拧了几日的眉却终于舒展了些许。   梅长苏立即接过他递来的信笺,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脸上随即荡开笑意,“景炎这一招倒是巧妙。他果真是精进不少,是我小看他了。”   语毕,瞬间又挑眉睨了蔺晨一眼,“你也别□□□□的,他毕竟是太子,你好歹尊重他一些。说到底,我是友亦是臣,这君臣之礼不可废。”   “你们这些人就是麻烦。”蔺晨嗤了一声,敛袖坐下,又喜笑颜开道:“不过一想到明日就要离开这阴寒的不毛之地,我还是很愉快的。你呢,准备好了吗?”   梅长苏怔了一下,“我有什么好准备的?”   “郡主啊。刚见面又要分离,这里准备好了吗?”少阁主作势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梅长苏微微敛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分离?”   “不分离。”一旁正在摆弄着一把精巧短剑的飞流脆生生的帮衬了一句。   蔺晨斜睨了飞流一眼,目光转回来看向梅长苏,干巴巴的呵呵二声,“莫非你能同意她随你一起回金陵?”   “为什么不?”   “长苏……”蔺晨似来了兴致,身子朝梅长苏这边靠了靠,眼中戏谑精芒四射,“喂,你没忘了她是谁吧?南境统领十万兵马的女将军。如今南境战事尚未完全平息,云南城中更有诸多事宜等她决策。你就这么领着人家跟你一路游山逛水,合适吗?”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梅长苏的平淡让少阁主呆了一下。   梅长苏凝视了一会某人呆似木鸡的脸,浅浅勾唇,随手从案上书卷中抽出一封信笺,“这是今早刚收到的。南境诸事平稳,穆青不但已将前线零星战事彻底平息,就□□中大小事务也料理的井井有条。如今云南四平八稳,实在不需霓凰再赶回去主持大局了。”   “啊……你……”   少阁主蓦的弹了起来,伸手直戳着梅宗主的脑袋嚷嚷道:“梅长苏你也太过分了。明明自己的情报网络不输我,却天天给我找事,使唤我,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得鱼忘筌,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   梅长苏轻轻摇头,颇有些无奈,“这个真不是我刻意去查的。是之前安排在云南的人知道霓凰离境之后,恐我担心那边的情况,自己报告过来的。”   “哦……”蔺晨意味不明的拖了一个长音,旋即又扯出一丝坏笑,“原来你一直暗中关心着郡主啊。”   “你今日才知吗?”梅长苏凉凉的睨他一眼。   蔺晨撇撇嘴,“我当然不是今天才知道。我不过就是担心某人不知道。白白浪费了你这十多年的苦心。弄的不好人家还只当你冷心冷情,明明活着却十多年不去找她呢。”   “她不会的。”梅长苏轻叹一声,“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实在无需赘言。”   “……长苏,你不是开窍,你简直是醍醐灌顶了。”少阁主一脸惊悚,梅长苏却懒得再理会他。   到了傍晚时分,霓凰和蒙挚陆续归来。他们所报之情况与梅长苏所料半点不差,北境之事就此功成。   因对余下之事没了挂心,所以叮嘱好了蒙挚相关事宜之后,第二天梅长苏和蔺晨等人便离开了大营往金陵方向赶去。   人马不歇,日驰千里,赶了几日路之后,梅长苏几人终于在一日深夜里避开了益王萧东的所有眼线神鬼不觉的进了东宫。   萧景炎一见梅长苏,心头便是万千情绪涌动,见他神色疲惫,身形乏力,又是一阵酸楚。   “小殊,你怎么样?还好吗?”   与大梁太子来说,此时此刻,万事都可退后再议,唯有挚友的身体让他忧心不已。   梅长苏此时却已劳累已极,但是为了安抚萧景炎,他还是勉强笑了笑,“我还好。不用担心。”   萧景炎略略心安,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人,又道:“你们今日放归,别的不说了,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行议事。”   语毕,恐梅长苏忧心,他又补充道:“我这边一切皆好,萧东那边的动向尽在我的掌握中,你无需忧心。”   梅长苏自见萧景炎安全无虞,依旧神采飞扬,便已心安。加上此时自觉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便也没有再勉强,与他略说了几句便辞了他出来。   客居的庭院早已收拾妥当,暖炉温被一样无缺。可就在迈进院子的时候,梅长苏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腿脚发软。身形踉跄时,幸的霓凰一把将他搀住。   “兄长。”霓凰语声焦虑,一旁飞流也急速掠了过来,抱住梅长苏的胳膊一个劲的叫着:“苏哥哥。”   “没事。”梅长苏回道,语声已然浮如游丝。   蔺晨一改往日不羁神色,俊颜暗沉,蹙眉道:“他太累了,快把他扶进去吧。”   霓凰和飞流不再耽搁,忙将梅长苏扶进了屋子里。此时刚好萧景炎命人送来了热水热饭,梅长苏本无胃口再吃东西,无奈蔺晨板下脸,硬逼着他吃了一点才放他去睡觉。   霓凰一心担忧梅长苏身体,也无心进食,在看着梅长苏合眼睡去之后便将蔺晨拉了出来。   “蔺公子,你告诉我,你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兄长……他真的只能活一个月了吗?”   话至此,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正是粉泪簌簌,柔肠寸断。   蔺晨气息幽沉,遥遥看向黑漆漆的夜空,许久方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尽力,至于结果如何,全看天意。”   无奈的轻叹,仿如锋利无双的寒刃,瞬间割断霓凰心中最后一根弦。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凝望向房中之人。   “郡主。”蔺晨道,“在下知道郡主心中难过,但是有句话还是想劝告一二。”   “蔺公子请说。”   霓凰道,语声幽幽似被泪水浸湿了一般。   “长苏自己已看透生死,对此并没有太多感伤。唯独让他放不下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他很怕我们为他难过。尤其是郡主,青梅竹马,十三年牵念之情,与长苏来说郡主终究与我们不同。在下知郡主乃巾帼英雄,不似那些闺中弱女,所以,蔺晨请求郡主,将悲伤隐与心中,莫要表现太过,平白再增添他的负担。”   蔺晨说完,霓凰久久不语,唯剩下一双泪眼婆娑,诉不尽心中悲情。   ? ☆、第 19 章 ?  夜寒如水,蔺晨说完了他该说的话便离开了。霓凰却一直没走,只不过位置从门外变成了门内。   梅长苏这一夜睡的很沉,或者说他并不是安睡,而是昏睡。也正因如此,他并不知道霓凰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不是不累,只是她珍惜这分秒间流逝的时光。   天色明了,静默了一夜的东宫渐渐有了嘈杂之声。萧景炎本已在偏厅设了早膳等着梅长苏过来。可直到桌上佳肴已凉,他都还未见到梅长苏。起先他以为梅长苏是疲惫太过睡久了,等了等之后又觉不妥便亲自过来查看。   梅长苏在萧景炎进门的时候方醒,费力起身,一眼先看见了霓凰。   霓凰眼底的乌青泄露了她的秘密,也让梅长苏心如丝弦颤了颤。   “小殊,你迟迟未醒,叫我甚为担忧。怎么样?身子可还好?”萧景炎丝毫未察觉房中二人的异样情绪,他只当霓凰与他一样是见梅长苏迟迟未醒才过来的。   梅长苏坐起,霓凰敛了心神搀了他一下,又将披风拽过来披与他身上。这一举动,霓凰做的自然,梅长苏也受的坦然,二人都没有尴尬的意思。   萧景言见他二人一举一动皆露出脉脉温情,心中也甚感安慰,转念又觉自己有些多余便笑了笑道:“你没事就好,你先洗漱,我等你吃饭。霓凰也一起来。”   语毕他便转身离去。房中静谧,梅长苏才轻执了身旁女子的手,柔声道:“霓凰,你不必如此。我只是太累了,身体并无大碍。”   “兄长怎知我一夜未睡不是因为自己睡不着?”霓凰侧脸一笑,肤色黯淡的脸上因这点笑意染上了一缕绯红华光。   蔺晨的话她谨记,所以她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松了手,转身取来了梅长苏的衣服。   “让我来帮兄长更衣梳洗可好?”   梅长苏微微一怔,须臾后又微微勾唇,“好。”   素衫轻裘着身,玉梳穿过墨染发丝,他能感觉到她手法的生硬。毕竟,这些年她镇守云南,守护一方百姓,豪情尤胜男儿。娉婷豆蔻明媚娇怜的少女时代与她已是恍然如梦。   而这些,其实本不是她该承受的。若没有梅岭那场火,她本该早早嫁他为妻,恩爱相守,□□添香,静享漫漫时光……   心念至此,微凉的手已经不受控的抬起,反握住了那只持玉梳的手。   “霓凰,我对不起你。”语声沉沉,道不尽负疚遗憾。   霓凰神色一滞,旋即又隐了情绪莞尔道:“兄长何以言此?世间之事未能尽美的十之八九。虽不能长相厮守,但与霓凰来说,点滴深情,铭心过往,都已足慰余生。亦或者……”   “什么?”梅长苏缓缓转身,凝向她。   霓凰垂了垂眼帘,浅淡的唇微微勾起,“或者,终有一天,霓凰能再遇有缘之人,弥补这些年辜负的光阴也未可知。”   梅长苏的手僵了一下,缓缓垂下,他未语,霓凰又道:“所以,兄长不必为我挂心,更不必对我有什么歉疚。霓凰会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照顾自己。”   梅长苏重新转身过来,背对着她,眼中隐隐浮出一层雾气。   “那就好。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语毕稍停,他又似轻喃自语的说了一句:“难为你了。”   难为她在如此恸心之时还要想出这些话来宽慰他。   ? ☆、第 20 章 ?  私语至此,霓凰已觉心中疼痛难忍,不想泄露情绪,她便强压了难过笑了笑,“我们还是快些吧,别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嗯。”梅长苏淡淡应声。气氛凝滞了几秒,才听霓凰又道:“只是霓凰手的笨,还请兄长将就一下,莫要笑我。”   “这个话嘛……”梅长苏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你还是跟景炎和蔺晨先个打个招呼吧,请他们莫要笑话我才是。”   “……兄长已是认定了霓凰梳的发髻不能见人?”霓凰故意调侃,梅长苏笑笑,没再多说别的,只催她快些。   由于不擅伺候人的南境女帅亲自担了侍女之责,梅长苏这番梳洗更衣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不过幸好,霓凰的处女秀并没有遭到萧景炎和蔺晨的调侃,他们只是用比较诡异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便一笑置之了。   用完早膳,餐碟撤去,萧景炎才道:“小殊,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的密探探知萧东这二日已对我这重伤一事有所怀疑,我本来打算一等他有异动就来个先发制人,将他拿下。如今你回来,正好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萧景炎自接了梅长苏的飞鸽传书之后,果真接连遭遇刺杀,因身边明里暗里都有大批高手保护,所以前二次都被他游刃有余的应付过去了。   可这么三番二次之后,他又怕萧东暗杀他不成,被逼急了来个孤注一掷,到时候更麻烦。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在一次暗杀行动中露出了破绽,佯装被刺伤了。接着他又让人放出消息,说他伤重,性命垂危。   这样一来,这萧东见他这个太子有希望‘莫名其妙’的薨逝,倒是安稳了几日。这一计策是萧景炎自己想出来的,并没有经过谁的指点,所以梅长苏也不吝啬的夸奖了他几句。   “你这个装病的法子倒是不错,看来还是蔺晨说的对,是我多虑了。你方才说准备先发制人,这么说纪城军已经到位了?”   “是的。”萧景炎朗然道,“我自知他有了谋逆之心,便悄悄的派人联络了距离金陵最近的纪城守军,命他早作准备。这二日,察觉萧东情绪不对,我已经又吩咐了下去,密调纪城军过来。虽然这个纪城军兵力尚不足萧东的三分之一,但是真要到了二军对峙的时候,抵挡一阵也是没有问题的。接下来,北境战事已平,蒙挚就该回来了。萧东也就不足为虑了。”   萧景炎鹰眉扬起,神色傲然且淡定从容,杀伐决断皆没入他的眼眸。   梅长苏见他如此,心中甚慰,微笑道:“太子英明睿智已足堪大任,我也放心了。只是该如何行这先发制人之计还需仔细斟酌。如今四境不安,举国上下皆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如果金陵再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势必朝野震荡,与国与民都不利。所以,这件事还得寻个兵不血刃的法子才好。”   “你说的也正是我想的,说实话,当日接你飞鸽传书的时候,我就想趁他还未有所行动擒他,无奈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毕竟是亲王,贸然擒住,势必惊动朝野,与当前局势不利。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萧景炎剑眉轻蹙,傲气铮铮的脸上也不由凝上了几分沉重。   梅长苏淡淡的‘嗯’了一声,眸光悠悠凝与面前的茶盏之上,接道:“你的顾虑是对的。那时候确实不合适动手。所以我传书与你让你等我回来。如今我已拿到了萧濯与之来往的书信,另外萧濯也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人证物证都有,可以对他下手了。”   语毕稍停,他倏然挑起目光看向萧景炎,“明日,你给他下一道口谕,让他明日午时来东宫。”   “直接宣召?他会来吗?”萧景炎惊了一下。   梅长苏笑笑,“会。他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怎会不来?只不过他大概也会做点准备,不会贸然前来。”   “那倘若他先行安排好了那数万军马,到时候岂不还是会挑起战事?”   萧景炎直言反问,双眸灼灼盯着梅长苏。   梅长苏轻笑,“挑起战事倒未必。我们既知他会有所安排,怎还会给他机会挑起战事?”   ? ☆、第 21 章 ?  东宫这场谈话后,第二日巳时末,益亲王府就接到了太子的口谕。   “着益亲王萧东与今日午时至东宫见驾,有要事相商。”   东宫长史肃然的传完了口谕,接着又向一脸惊色的萧东欠身行了一礼,“午时已快到了,王府离东宫尚有一段距离,王爷宜即刻动身,方不误太子之谕。”   萧东缓了缓神色,勉强扯了扯唇,笑道:“太子召见,臣自然不敢耽搁。只是听闻太子近日抱恙,已连着几日没有上朝了,不知怎会今日突然召见?莫非太子殿下已然大安了吗?”   长史微微一笑,“王爷说笑了,太子殿下前几日遇袭,受了重伤,怎会短短几日就大安?只不过,近日府中来了个医术高超的大夫,经过精心医治,殿下的情形稍稍好转了些罢了。”   说到此处,长史脸上笑容倏然一收,换做忧心忡忡的面色,又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太子殿下这也是无奈之举。那位医者救醒太子后已然告知太子,殿下的伤伤到了要害,已然回天乏术,请他趁着还清醒早做打算呢。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此时召见王爷是有心商量身后事的啊……”   长史语声凄楚,垂泪幽叹不再多言。   萧东听了此言,心中震撼无以言表,定定心神之后,惊喜随之漫上心头,“既如此,大人请稍后,本王更衣便来。”   “恭候王爷。”   长史应声,萧东转身疾步走向内室。   当然,转入内室后他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更衣,而是叫来了贴身侍卫。   他将方才长史的话简单扼要的对侍卫说了一遍,同时取了信物教与他,“即刻赶往城外军营。告知廖副将,命他做好准备,若我进东宫后一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出来,帅兵入城,不得拖延。”   侍卫接了信物,却仍有担忧,“王爷真的要去吗?万一这只是太子的诱敌之计呢?”   “正是因为如此,本王才让你做二手准备。至于本王自己的安危,你无心挂心。东宫虽强,本王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如今四境皆有战事,金陵城中只有本王手握四万人马。我不信他真敢冒着金陵城被血洗的风险,为难本王。”   萧东言至于此,脸上已浮出遮掩不住的洋洋之色。   侍卫领命而去,萧东这才唤来侍女替他更衣。   午时刚过,益亲王萧东迈入了东宫大门。   “王爷请,太子殿下正在前厅等您。”长史躬身扬手,恭敬道。   萧东一怔,“前厅?太子殿下已能起身了?”   “王爷是贵重之人,殿下岂能与榻上召见您?无奈之下,只得让人搀了起来,偎与软榻之上在前厅等您了。”   长史解释道,萧东一听深觉满意,不自觉的那腰杆都更笔直了几分。   长史领路,萧东随后,直至到达正厅门口,长史才站住躬身道:“王爷请。”   萧东微微颔首,未有多想便迈步进入。   他以为他迎面看到的会是一张软榻,几个侍女,和一个神色苍白,靡靡不振,命不久矣的太子。   却没想到,进门之后眼前却是空的。没有软榻,也没有太子。   疑惑间,张目四望,却见右侧垂帘轻动,有人自帘后缓步而出。   “你……”震惊之下,萧东连太子这声尊称都顾不上了。   还未等他这一口气缓过来,萧景炎身后随之出现的人,更将他的咽喉也一并扼住了。   这是那个凭一己之力便将朝局大改,拥炉吟雪便能翻云覆雨之人。   梅长苏,这个本该在北境督战的人此刻正笑意盈盈,高雅怡然的站在太子身边。而那个本该缠绵病榻,朝不保夕的太子则是巍然挺立,威仪凛凛,宛如天神一般。   顷刻间,萧东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太担心,毕竟城外已有四万铁骑等着驰援他。   “看来太子殿下今日是为了诱捕本王的。”事已至此,已无需废话,所以萧东连虚假客套都省了。   萧景炎坦然一笑,也未否认,“王爷聪明,本宫确是此意。所以,如果王爷能束手就擒,让本宫省点麻烦,本宫会感激不尽的。”   “束手就擒?”萧东鄙夷笑笑,语声烈烈,仿佛完全没有将眼前这个东宫太子放在眼中,“太子殿下莫不是当上了这东宫太子就忘了这沙场对阵的规矩了吧?既是二军对阵,焉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战?”梅长苏开口道,“不知王爷打算拿什么来与太子殿下一战?”   霁月清风一笑,却能给人如风雷压顶的压迫感。   萧东漆黑眼眸陡然一收,“城外有本王四万驻军。这些人惟本王命是从,难道还不能与禁军区区几千人一战?”   “王爷亲随出府之际已被格杀,霓凰郡主亲领太子手谕赶往城外,太子谕令:萧东谋反,已被擒拿。尔等系被蒙骗,今若迷途知返,既往不咎。如扔执迷不悟,格杀勿论另株连九族。”   “什么?”萧东惊叫一声,面露狰狞之色。   萧景炎冷嘲一笑,梅长苏缓步往萧东跟前走了二步,眸光淡淡扫过他的脸,“王爷难道不问苏某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萧东死死盯着他,咬牙不语。梅长苏轻叹一声,“好吧,既然王爷不削相问,我只能自己解释了。”   语毕稍停,他微微一笑,“王爷应该接到陵郡王的飞鸽传书了吧?郡王告知王爷北境将有激战,请王爷稍安勿躁,静等北境战事起时再行逼宫之举,届时蒙挚,梅长苏皆不可赶回京城,金陵之事皆握与王爷之手。苏某说的对吗?”   萧东满目骇然,半响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正是。”梅长苏坦然应声。稍停一会,又补充道,“不妨再告诉王爷,那萧濯已在前几日就被拿下,如今的鄞州城早在太子掌控之中。”   “梅长苏……”萧东压根紧咬,老脸赤红如血。   梅长苏眸光转开,不再看他,只悠悠又道:“还有一件事,想必王爷也得了消息,大渝聿胤的叛军已到了强弩之末,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皇属军全歼。如此一来,王爷这个盟友好像比王爷也好不了哪去。一丘之貉,下场自然也是相同的。”   “聿胤……”萧濯重复一声,赤红的脸倏地又蒙上一层死灰色。   “是啊。烈王聿胤。也算一代枭雄,你与他合谋杀了大渝五皇子,挑起这场战事,你二人都想借这场战事达成自己的心愿。只可惜心术不正终究还是自寻末路。”   “自寻末路?”萧东霍然瞪目,眸光如血剑直透眼前这位麒麟才子,“本王的末路难道不是苏先生寻来的?苏先生好计谋,本王离功成只差一步,就这么硬生生的被你折在了这迈向至尊之位的路上。梅长苏你……”   话音未落,他竟倏然出手,一记铁掌直袭梅长苏胸前而来。   “小殊……”萧景炎大惊失色,同时却见一记浅蓝魅影急速掠过,一掌劈开了萧东。   萧东轰然倒地,飞流飘然落在了梅长苏身侧。   “来人啊,将益王拿下。”萧景炎威严一声,自门外便涌进数名金甲武士,没费吹灰之力便将已被飞流一掌劈伤的萧东擒住拖了下去。   大事已了,梅长苏才扶案缓缓坐下,三月之期将近,他的体力明显已不如刚服下冰续丹之时。   萧景炎见他面有疲色,刚刚舒展的眉又蹙了起来,“小殊,如今北境战事已了,京中危局也解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你就安心休养,什么都别操心了。”   “这个是自然。”梅长苏淡然一笑,顺势说出已经想好的话,“这也是我正要跟你说的。我打算过几天随蔺晨回琅琊山去。”   “你要走?”萧景炎面色倏变,疾步跨到他的面前,目光紧紧凝在他脸上。   梅长苏知他难舍,心下微恸,面上却不得不佯装出一抹笑意,“你也知道,蔺晨医术好。琅琊山又是个山灵水秀之地,最适合养身。这些年,我昼夜不歇着实累了。如今的局势虽不算很好,可你的能力已足令我放心了。所以,我也该寄情山水,悠然享乐几年了不是吗?”   “这……”萧景炎极不舍挚友离开。可是一想到梅长苏说的山灵水秀适合养身,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阻拦。      沉默片刻,东宫太子才叹道,“既然如此,那便随你。不过你可要记得,身体养好了,记得回来看我。”   他并不知三月大限的事,梅长苏也没打算告诉他,便就此应了他的邀约,未再多言。   ? ☆、第 22 章 ?  一个月后,琅琊山。   暖阳和煦,清风微微,连绵峰峦虽还掩在一片雪色里,可遥远处间或几声虫鸣鸟叫却也预示了春之将近。   只是,与外界的方兴未艾相比,琅琊阁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梅长苏已经昏睡了二日,其中没有醒过。自回了琅琊阁以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昏睡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蔺晨说,他这样的情况一直会延续下去,直到终有一日长睡不醒。   而这一天,并不远了。   霓凰守在床边,也是二日未合眼。没有人进来劝说,更没有人阻止,所有人都知她的心意。   这一日,到傍晚时分,梅长苏幽幽转醒过来。   房中灯烛未燃,朦胧视线中,伊人憔悴如斯。   “霓凰……”   “兄长。我在。”霓凰攥紧他的手,伏与床边,含泪凝望。   “扶我起来可好?”梅长苏道,弱如游丝的声音让霓凰一时并未听清他的话。   “兄长说什么?”她问了一遍,凑近他。   “扶我起来,我想出去看看。”梅长苏重复一遍,霓凰听清了也怔了一下,“外面冷,你……好,我扶你起来。”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顺了他的心意。梅长苏青白无颜色的唇微微勾起,眸光暖如春阳。   霓凰将梅长苏扶起之后又替他裹上了披风,起身时,双腿虚软无力的他只能将全部的重量倚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十几步的距离,他们相偎相依的走了一刻钟之久。   飞流先一步开了门,梅长苏看着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孩子,目色稍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抬手在他的发上摩挲了二下。   费力的迈过门槛,步履蹒跚的又走了一截,梅长苏这才停下了脚步。   “霓凰。”他轻唤一声,低头侧眸看着身边的女子,“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为了一只珠钗与我生气的事?”   “记得。那日兄长调侃我分明是个野小子却学人家姑娘弄些翠环珠钗妆扮,我一气之下扔了娘亲给我新买的珠钗,还跑出了家门。”   霓凰笑笑,眸色幽幽。   “是啊,你不但跑出了家门,你骑着你那匹枣红小马一口气跑到了城郊的山边。”   “嗯。然后,为了让你们着急,我故意不回家,结果百无聊中干脆躺在路边花丛下睡着了。”   霓凰的笑中多了几分羞涩,少时任性之事即便现在想来,还是让人好笑。   笑容未褪,脸上倏然抚上了一只手,“那天是我找到你,也是这个时候,把你背回了家。”梅长苏轻抚她的脸颊,柔声又笑道,“你睡的可真沉,一觉醒来还到处问你怎么回来了。”   “兄长。”霓凰轻语,眼泪浸透双眸。   “有句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抬手轻拭她脸颊上的泪,他轻语道,“十三年来,除了雪冤之外,我还有个心愿。”   “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寒风幽幽,吹起鬓丝缭绕。霓凰气息难平,只能咬牙忍泪。   静谧无语,眸中唯远山暮色重重。过了许久,梅长苏突然身子一软,再无力支撑稍许。   “兄长累了,霓凰扶你回去。”霓凰道,梅长苏点点头,没有应声。   ? ☆、第 23 章 ?  这一次,梅长苏昏睡之后就再没有醒来。二日后,蔺晨叫过了所有人,聚至塌前。   “蔺公子,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不是神医吗,怎么能说没办法了呢?”黎刚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蔺晨的衣领。   蔺晨往日风流不再,此时已如霜打一般,“我顶多只能算个神医,并不是神仙。当日他服下冰续丹之前,我已经将这种结果告知你们。可你们都没有拦住他。”   说到这里,他沉沉的叹了一声,“三个月来,我日夜都在想这大限的破解之法。只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言语中的无奈却已让黎刚等人绝望。   “这么说,我们只能替宗主准备后事了?”甄平自语一声,眼角已滑出了泪珠。   蔺晨心似刀绞,正想开口,却听门外一声断喝,“后什么事?”   众人一惊,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一青衫老者疾风般踏了进来。而他的身后,竟还紧跟着蒙挚和萧景炎。   “爹?”蔺晨呆了一下,回神后慌忙迎上去。还未等开口,便被老者一指头直戳了脑袋,“你这个没长进的东西。自己救不活他,不知道来找我吗?”   “您有办法?”蔺晨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家父亲,“冰续草的用法您也知道,长苏自己不肯用他人之命换他的命,这您也知道,怎么现在……”   “现在就不能有别的办法了?人总归要进步的嘛。”蔺老阁主翻了他一眼。随后瞄向了床上。   “现在怎么样?多久能死?”   “……”   老阁主一问,四下皆静。   “爹,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你到底是来救他的还是来看他死的?”   承受力向来惊人的少阁主也听不下去了,反击了父亲大人一句。   当然,他很快又遭到了父亲的白眼,“你懂什么?不等他弥留之际,我怎能给他换血让他重生?”   “啊?”   “啊什么啊?让开,我去看看他什么情况。”老阁主一把挡开碍事的某人,大步跨到床边查看梅长苏的情形。   霓凰等人此时已经顾不上多问萧景炎和蒙挚怎么会来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蔺老阁主身上。   片刻,就听老阁主道:“情况还好,再等半日。”   “什么半日,您能不能先把您的办法说一下?我真怀疑,您在外游历一年多,莫非还遇了神仙不成?”   “神仙没遇到。不过我肯动脑子,不像你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没有丝毫进益。”   “也别这么说我嘛。”少阁主脸红。   霓凰心急如焚,见他二人总在这斗嘴,忍不住便冲老阁主施了一礼道:“蔺老先生如有什么救治兄长的方法还请早些告知,霓凰实在忧心。”   “哦,那行,你们都过来。等下的事情你们也都要参与。”老阁主一言,众人又是一愣。   没人再多问,只随着老阁主聚到了厅中。   众人落座之后,老阁主才扫了众人一眼道:“方法还是那个方法。用十个人的血将他全身血液换一遍。不过,操作的办法有所不同。之前的解救之法要求他保持清醒。用自身的意识主动从那十人身上吸取血液。如今,这一点可以免了。”   “怎么个免法?”来了兴趣的少阁主横插一嘴,惹来老阁主白眼无数。   “具体的说就是待他弥留之际,意识全无之时,找几个武功高绝之人,将内力贯注到他身上,助他与那十人换血。在这个过程中,输他内力这几人必须意识高度集中,心思专注。换句话说,就是用这个人的意识取代他的意识,从那十人身上索取健康的血液。听明白了吗?”   厅中鸦雀无声,足足静默了一刻钟之久。   老阁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嘀咕一声,“真是够笨的。这么半天还没反应过来。”   听了这话,蔺晨才恍然回神,“您这个有把握吗?听着好玄。”   “不然呢?等着给他准备后事?”老阁主搁下茶盏,嗤他一声。   蔺晨拧了拧眉,“好吧,就算是一线希望。那么这十个人呢?哪来,只有半日时间,哪去找十个心甘情愿之人?”   他的话刚落音,一旁的黎刚甄平等便露出了急切想说话的表情。   不过,老阁主一句话便将他们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呢,赶回来之前先去了金陵,见了太子殿下,他从天牢提了十个死囚,许以重利,现在这十个人巴不得能替小殊去死,好叫他们子孙无忧呢。”   “……”蔺晨哑然半响,才挤出一句:“还是爹考虑周全。不过,您有这个主意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害我伤心一场。”   “这叫给你个记性。记住今日之痛,日后好好钻研。”   “……您还是先救活了长苏再来教训我吧。”   话到此处,众人不管明白没明白都没再多问。他们不明白不要紧,总之看着老阁主一脸自信的样子,他们这心便放了一大半。   当下,蔺老阁主便在这几人中挑了武功最好的几人,将到时候该做之事一一告知了他们。   换血之术与午时开始,至巳时方才结束。效果如何,暂时没人知道,因为梅长苏并没有醒。   不过对此,蔺老阁主并没有丝毫的忧心。他在检查了一番之后告诉众人,只需静待一月,便可看到奇迹。   萧景炎和蒙挚虽不放心,不愿离去,无奈京中杂事众多,二人也只得在听了老阁主的话之后依旧带着挂虑离开了琅琊阁。   一月时间对于等待的人来说,那便是一生一世的漫长。   这其中,最能体会这遥遥无期之感的便是霓凰。为了方便照顾,她要求蔺晨把她的床榻就设在了外间暖阁中。一个月的时间她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梅长苏。   一月之期到了最后二天,这一日,子时方歇的霓凰寅时便醒了。起身来到梅长苏床边,一守又是二个时辰,直到侍女进来才将她唤离。   “郡主,您又半夜就起来了。”侍女面带怜色,将手中净面用的水盆放下,又道:“郡主瞧瞧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已然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这样下去梅宗主未醒,郡主就该病倒了。”   “我哪会那么弱不禁风。”霓凰笑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巾,坐与梳妆台前净了净面后又将手巾递了回去。   侍女伸手将铜镜执起,凑到霓凰面前,“郡主自己看看,奴婢知郡主对梅宗主的心意。可也请郡主转念想想。老阁主说梅宗主这二日就能醒了,若他醒来就见郡主这副模样,郡主叫他情何以堪?”   “这……”   霓凰抚了抚消瘦的脸颊,微微蹙了眉。侍女见状,宽慰道:“现在还早,不如郡主再去睡一会。养好了精神,气色自然也好了。”   “话是如此,可我现在哪还睡得着。”霓凰无奈道。   侍女明眸闪了闪,冁然一笑,“既如此,这样吧。让奴婢为郡主梳妆打扮一番可好?一来放松心情,二来若是梅宗主今日醒了,见郡主眉目如画,岂不正好?”   侍女巧嘴,惹的霓凰欣然一笑,“你倒是会说,也好,依你吧。”   “那奴婢就……”   侍女一边应声,一边拾起眉笔,却不料,话语未完,一笔未画,她就愣住了。   “怎么了?”霓凰察觉她的异状询问一声。   侍女没应她,却轻呼了一声,“梅宗主……”   霓凰周身血液瞬间凝滞,她甚至僵硬到无法转过身去。   未等回神,那人便至身边,“你下去吧。”梅长苏轻声对侍女道,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眉笔。   侍女躬身退出,霓凰方才恍然回神。   “兄长……”她想站起,却被梅长苏的手轻按在了肩膀上,“如果是担心的话,就不用说了。我很好。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我现在的感觉比之前十三年任何时候都好。”   他确实很好,能够站在这里,面色红晕,甚至连说话也有了中气,不似先前那般气若游丝了。   霓凰瞬时泪湿罗衣,情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伸手紧紧拥住了他。   她从未这样失态过,亦从未这样放肆哭过。   梅长苏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拥着她,任她哭尽心中情绪。   直至怀中女子哭声稍停,他才问道,“霓凰方才是准备画眉吗?”   倏听此问,霓凰楞了一下,泪眼抬起,犹豫片刻才点头羞涩一笑:“侍女说我这个样子会把兄长吓坏,所以打算把我弄得不那么吓人。”   “嗯。我来帮你可好?”   “兄长会画眉?”霓凰惊呼。   梅长苏笑笑摇头,“不会。但凡事都有第一次。日画一遍,很快就能熟练自如了。”   “日画一遍……”呢喃一声,霓凰脸上嫣红如霞,“果真如此,三生心愿已了。”   她轻轻垂眸,扬脸对向梅长苏。梅长苏没再多言,只微微一笑便提笔凝神描画起女子的双眉。   窗外暖风拂过,桃枝微颤,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远山含情,笑看房中一对璧人俪影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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